此物最相思
发布时间: 2017-06-19 浏览次数: 11 文章作者:

1.校园小道

天气阴沉沉的,雪花成团的飞舞着。

本来是荒芜的冬天的世界,铺满了洁白柔软的雪。

江玫手里提着一只小箱子,在X大学的校园中一条弯曲的小道上走着。

路旁的假山还在老地方,紫藤萝架若隐若现地躲在假山背后,枫树林子的每株树上都积满了白雪。

雪花迎面扑来,江玫觉得又清爽又轻快。

想起六年以前,自己走着这条路,离开学校,走上革命的工作岗位时的情景,她那薄薄的嘴唇边浮出一个微笑。

江玫加快了脚步,朝着住过四年的西楼走去。

  

2.西楼

江玫走进了西楼的大门,放下了手中的箱子,把头上紫红色的围巾解下来,抖着上面的雪花。

楼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静悄悄的。

江玫看见那间门房,从前是工友老赵住的地方,门前挂着一个牌子,写着“传达室”三个字。

江玫:有人吗?

江玫环顾着这熟悉的建筑,还是那宽大的楼梯,还是那阴暗的甬道,吊着一盏大灯,墙边布告牌上贴着“今晚团员大会”的不高,还有工会基层选举的通知,用红纸写着,显得喜气洋洋的。

老赵:谁呀?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传达室里发出来,传达室的门打开了,一个穿着干部服装的整洁老头,站在门口。

江玫:老赵!

江玫叫了一声,又高兴又惊奇,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江玫:你还在这!

老赵:是江玫!

老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昏花的老眼,揉了揉眼睛,仔细看着江玫。

老赵:是江玫!打前儿个总务处就通知我,说党委会新来了个干部,叫给预备一间房,还说这个干部还是咱们学校的学生呢,我可没想到是你!你离开学校六年啦!可是一点没变样,真怪,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也长不老啊,走!领你上你屋里去,可真凑巧,就是你当学生时住的那间房。

老赵絮絮叨叨领着江玫上楼,江玫抚摸着楼梯栏杆,好像又接触到了六年以前的大学生生活。

  

3. 日  内 房外

老赵和江玫来到了房前。

老赵:就是这间了,你还记得吧。

老赵指了指房门,看着江玫说。

江玫:当然记得了,我在这里生活了四年呢。

老赵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和江玫走了进去。

  

  

4. 日  内 房内

这间房间还是老样子,只是少了一张床,有了些别的家具。

江玫在房间里走着,来到了窗边。

窗外可以看到枫树林,还有枫树林后边的小湖。

江玫四面看着,眼光落到墙上嵌着的一个耶稣苦像上,那十字架的颜色显然深了许多。

好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拳头,重重的打了江玫一下,江玫觉得一阵头晕。

江玫:这个东西怎么还在这?

老赵:本来说要取下来,破除迷信,好些房间都取下来了,后来又说是艺术品让留着,有几间屋子就留下了。

江玫:为什么要留下?为什么要留下这一间的?

江玫怔怔的看着那十字架,一歪身坐在还没有铺好的床上。

老赵:那也是凑巧呗!

老赵把桌上的一块破抹布捡在手里。

老赵:这屋子我都给收拾好了,你归置归置,休息休息,我给你张罗点开水去。

老赵走了,江玫站起身来,伸手想去摸那十字架,却又怕触到是人疼痛的伤口似的,伸出手又缩回去。怔了一会,后来用力一拉耶稣的右手,那十字架好像一扇门一样打开了。墙上露出一个小洞,江玫踮起脚尖往里看。

江玫:还在。

江玫低声自语,用两个手指,拿出了一个小小的有象牙托子的黑丝绒盒子。

江玫坐在床边,用发颤的手打开了盒盖,盒中露出来两粒红豆,镶在一个银丝编成的指环上,色泽十分匀净而且鲜亮。

她拿起这两粒红豆,往事像一层烟雾从心上升起,泪水遮住了眼睛。

  

5. 日 外 回家路上

八年前,江玫二十岁,刚上大学二年级。

江玫白天上课弹琴,晚上去图书馆看书,礼拜六回家。

江玫抱着书,走到了自己家门前,推开门进去。

母亲从摆着夹竹桃的台阶上走下来迎接她。

母亲:来,进来,我送你一个东西。

母亲拉着江玫进了里屋。

  

6. 日 内  房内

江玫坐在床上,母亲转身朝柜子走去,从柜子里找出一个盒子,拿着盒子坐在了江玫旁边。

母亲打开盒子,盒子里是一个旧的发夹,发夹是黑白两色发亮的小珠串成的,还托着两粒红豆。

母亲:这个发夹是我年轻的时候你爸爸送给我的,我已经老了,现在也用不到了,就送给你吧。

江玫伸手接过发夹,放在手里仔细的看着。

江玫: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爸爸可真有眼光,我想,这两个红豆就是代表了您和爸爸吧。

母亲:是啊,当初你的爸爸送给我的时候就是这样说的。

母亲站起身来,面对着江玫。

母亲:你先在房间休息一下,我出去买点菜。

说完便走出了房间。

江玫怔怔的看着手里的这个嵌又两粒红豆的发夹。

  

7. 日 外 学校

1948年春。

新年刚过去,新的学期开始了。

一个下雪天,浓密的雪花安安静静地下着。

江玫环抱着书从练琴室里走出来,嘴里哼着刚弹过的调子。

她抬起头看着飞舞的雪花,伸出手臂,张开手掌,让雪花落在自己的掌心。江玫的嘴角露出了微笑。

江玫走在两排短松墙之间,看着那足额白的树枝,想去弹动一下,她伸出右手,自己马上觉得不好意思,连忙缩了回来。

她摸了摸母亲送给她的发夹,本来不想戴,是她的新室友萧素觉得好看,硬给她戴在头上的。

远处,在这寂静的道路上,一个青年人正快速地向练琴室走来。

他身材修长,穿着灰绸长袍,罩着蓝步长衫,半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前面三尺的地方,世界对于他仿佛并不存在。

也许是江玫身上活泼的气氛搅动了他,他抬起头来看了江玫一眼。江玫亦抬起头来看他,有着一张清秀的象牙色的脸,轮廓分明,长长的眼睛。

  

8. 夜 内  宿舍

晚上,江玫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江玫想着今天白天见到的那个男子。

(回忆)

身材修长,穿着灰绸长袍,罩着蓝步长衫,半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前面三尺的地方。

江玫想着,忽然笑了起来。

正乱想着,萧素推门进来了。

萧素:哦!小鸟儿!还没有睡。

江玫:睡不着,只希望你快点回来。

萧素:为什么睡不着?

萧素带回来一个大萝卜,切了一片给江玫。

江玫:等着吃萝卜,还等着你给讲点什么。

萧素:我会讲什么?你是幼儿园?要听故事?呐!给你本小书看看。

萧素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小书,扔给江玫。

江玫接过那本小书,书面上写着“方生未死之间”。

两个人静静地读起书来。

这本书描写的是中国人民受的苦难,在血和泪中,大家在为一种新的生活,真正的丰衣足食,真正的自由奋斗,这种生活是大家所需要的。(画外音)

江玫:大家?

江玫轻轻的说了一声,把书抱在胸前,沉思起来。

江玫:大家该过好日子了,谁也不该屈死。

江玫眼神坚定地说。

江玫:萧素,我是一个简单的人,有时也想过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但想不通,你和你的书让我明白了一些道理。江玫靠在枕上说。

萧素:你还会明白的更多,你真善良,你让我忘记刚才生的气了,刚刚我为我们班上的齐虹发货。

萧素热切地望着她。

江玫?齐虹?他是谁?

萧素:就是那个常去弹琴,老像是在做梦似的那个齐虹,真是自私自利的人,什么都不能让他关心。

萧素又拿起书来看了。

  

9. 日 外 校园

雪不再下了,坚硬的冰已经逐渐编变软。

江玫身上的黑皮大衣换成了灰呢子的,配上她习惯用的红色的围巾,洋溢着春天的气息。

她抱着书从练琴室走出来,在那条小路上又碰到了他。

他还是穿着那样的衣服,穿着灰绸长袍,罩着蓝步长衫,依旧是低着头走路,江玫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一天,江玫弹完琴出来,看见他站在楼梯栏杆旁,仿佛已经站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很是漠然。

  

10. 日 内 练琴室

江玫在练琴室里练习贝多芬的月光曲,总是出错,心里烦躁起来,还没到时间便不再弹了,走出了练琴室。

  

11. 日 外 练琴室外

她走出练琴室,看见齐虹站在那里,他的神色非常柔和。

齐虹:怎么不弹了?

江玫:弹不会。

江玫带了几分诧异。

齐虹:你大概太注意手指的动作了,不要多想它,只记着调子,自然会弹出来。

齐虹走进了练琴室,江玫跟在后面也走了进去。

  

12. 日 内 练琴室

他在钢琴边坐下了,冰冷的琴键在他的弹奏下发出了那样柔软热情的声音。

江玫怔住了。

齐虹停住了,站起来,看着倚在琴边的江玫。微微一笑。

齐虹:你没有听?

江玫:不,我听了,我在想……

江玫分辨道。

齐虹:你在想什么?

江玫:想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齐虹:我送你回去,好吗?

江玫:你不练琴吗?

齐虹:不想练,你看天气多么好。

  

  

  

13..日  外  校园内

齐虹送她回去,一路上谈着音乐。

齐虹:我喜欢贝多芬,他真是伟大,丰富,又那样朴实,每一个音符上都充满了诗意,你也是喜欢贝多芬的,不是吗?据说肖邦最不喜欢贝多芬,简直不能容忍他的音乐。

江玫:可我也喜欢肖邦。

齐虹:我也喜欢,那甜蜜的忧愁,人和人之间有很多相同的,也有很多不同的东西,物理和音乐能把我带到一个真正的世界去,科学的,美的世界,不像咱们活着的这个世界,这样空虚,这样紊乱,这样丑恶。

他送她到西楼,冷淡的点了一个头就离开了,根本没有问她的姓名。

  

14.夜  外 图书馆外

晚上,江玫从图书馆里出来,在月光中走回宿舍,身后有一个声音轻轻地唤她:“江玫”!

江玫:哦!是齐虹!

她回头看见那修长的身影。

齐虹: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江玫: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江玫反问。

齐虹:我生来就知道。

齐虹轻轻地说。

两人都不再说话,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15. 图书馆外

这天,江玫从图书馆出来,而齐虹还是与往常一样在图书馆等着她。

齐虹:江玫

江玫:等了很久吗?

江玫看了一眼齐虹说道。

齐虹:没有很久,我也是刚刚来,送你回去吧。

江玫和齐虹走在回去的路上,他俩走的很慢,仿佛从图书馆到西楼的路无限延长了,她甚至希望路更长一些,好让她和齐虹无止境的谈着贝多芬与肖邦,谈着苏东坡和李商隐,谈着济慈和勃朗宁。

齐虹: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江玫,你喜欢这句诗吗?

江玫:我喜欢,怎么,你也喜欢李商隐吗?

齐虹:是的,不过比起李商隐,我更喜欢苏东坡,喜欢他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江玫:没想到,我们喜欢的都是一样的。

齐虹:人活着就是为了自由。自由,这两个字实在是好极了,自就是自己,自由就是什么都由自己,自己爱做什么就做什么,这解释好吗?

他的语气有些像开玩笑,其实他是认真的。

江玫:可是我在书里看见,认识必然才是自由,人不能只为自己,一个人怎么活?

齐虹:呀!(齐虹笑道),我倒忘了,你的同屋就是萧素。

江玫:我们非常要好。

江玫隐约觉得,在某些方面,她和齐虹的看法永远也不会一致。可是她并没有去多想这个,她只喜欢和他在一起,遏制=止不住的和他在一起。(画外音)

齐虹:礼拜天我们去颐和园吧,春天的颐和园花团锦簇,充满了生命的气息,我们去看看。

江玫:好,那礼拜天我不回家了。

齐虹:我去接你。

齐虹和江玫走到了西楼前。

江玫:到了,我先进去了。

齐虹:你进去吧,我看你进去了,我再走。

江玫进了西楼,齐虹站在楼前注视着江玫渐渐消失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离开。

  

15. 日 外 颐和园

江玫和齐虹沿着昆明湖畔向南走去,那边简直没有什么人,只有和暖的春风和他们作伴。他们一路赞叹着春天,赞叹着生命,走到玉带桥旁。

江玫:这水多么清澈多么丰满啊。

江玫满心欢喜的向桥洞下面跑去,她笑着想要摸一摸那湖水,齐虹几步就追上了她,正好在最低的一层石阶上把她抱住。

齐虹:你呀!你再走一步就掉到水里去了!

齐虹掠着她额前的短发。

齐虹:我救了你的命,知道么?小姑娘,你是我的。

江玫:我是你的。

她靠在齐虹胸前,觉得这样憾人的幸福渗透了他们。在她灵魂深处汹涌起伏着潮水似的柔情,把她和齐虹一起融化。

齐虹:你哭了?

齐虹抬起了她的脸。

江玫:是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这样感动。

齐虹也感动地望着她,在清澈的丰满的春天的水面上,映出了一双倒影。

齐虹:我第一次看见你,就是那个下雪天,你记得么?我看见了你,当时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永远和你在一起,就像你头上的那两粒红豆,永远在一起,就想你那长长的双眉和你那双会笑的眼睛,永远在一起。

江玫:我还以为你没有看见我。

齐虹:谁能不看见你!你想太阳一样发着光,谁能不看见你!

齐虹的语气是这样热烈,他的脸上真的散发出温暖的光辉。他们循着没有人迹的长堤走去,因为没有别人而感到自由和高兴。

江玫:齐虹,咱们最好去住在一个没有人的小岛上,四面是茫茫的大海,只有你是唯一的人。

江玫抬起她那双会笑的眼睛,悄声说。

齐虹:那我真愿意,我恨人类,只除了你!

齐虹快乐的喊了一声,用手围住她的腰。

对于江玫来说,正是由于深切的爱才想到这样的念头,她不懂齐虹为什么要联想到恨,她在齐虹光亮的眼睛里看到了热情,但在热情的后面却有一些冰冷的东西使她发抖。(画外音)

江玫有些诧异的望着他。

齐虹注意到她的神色,改了话题。

齐虹:冷吗?我的小姑娘。

江玫:我只是奇怪,你怎么能恨。

齐虹:你甜蜜的爱,就是珍宝,我不屑把处境跟帝王对调。

齐虹顺口念着莎士比亚的两句诗,他确是真心的。

江玫:现在我是真的有些冷。

江玫柔顺的在他手臂中,靠的更紧一些。

  

16. 夜 内 家

江母:我不喜欢他。

江玫:他怎么不好,他哪里不好。

江母:他是很聪明,也称得起漂亮,但作为一个人,他似乎少些什么,究竟少些什么,我也说不出来。

  

17.日 内 礼堂

五月里热闹非凡,每天晚上都有晚会,五月五日是诗歌朗诵会,最后一个节目是艾青的《火把》。

江玫本来就不肯去朗诵诗的,她正好是属于一听朗诵就浑身起鸡皮疙瘩的那种人,萧素在台下劝她。

萧素:你喜欢这首诗吗?

江玫:喜欢。

萧素:愿意多有一些人知道它不?

江玫:愿意。

萧素:那好了,你去念吧。

江玫拂不过她,最后还是站在台上来了。

“生命应该是永远发出力量的机器,

应该是一个从不停止前进的轮子。

人生应该是,

一种把自己贡献给群体的努力,

一种个人与全体取得调协的努力。

………

她觉得自己就是举着火把游行的唐尼,感觉到了一种完全新的东西,陌生的东西。而萧素正像是指导者唐尼的李茵(画外音)

“黑夜从这里逃遁了,哭泣在遥远的荒原。”

那雄壮的齐诵好像是一种无穷的力量,推着她,江玫想要奔跑,奔跑。

  

18. 夜 内 宿舍

回到房间里,她对萧素说。

江玫:我今天忽然懂得了大伙在一起的意思,那就是大家有一样的认识,一样的希望,爱同样的东西,也恨同样的东西。

萧素:你和齐虹有一样的认识,一样的期望吗?

萧素直看着她,问道。

江玫很怪萧素这时提到齐虹,打断了他那些体会,她那双会笑的眼睛严肃起来。

江玫:我真不知道怎样告诉你,我和齐虹,照我看,是永远也不会一致的。

萧素严肃的说:本来就是不会一致,小鸟儿,你是一个好女孩子,虽然天地窄小,却纯洁善良,齐虹憎恨人,他认为无论什么人彼此都是互相利用,他有的是疯狂地占有的爱,事实上他爱的还是自己,我和他已经是同学四年。

江玫:你怎么能这样说他!我爱他!我告诉你我爱他!

江玫早已经忘记了她和齐虹之间的分歧,觉得有一团火在胸中烧,她斩钉截铁的说。砰的一声关上房门,到走廊里去了。

“回来!回来。”第一声是严厉的,第二声是温柔的,萧素打开房门,看见她站在走廊里,眼睛像星星般亮。

  

19.夜 外 走廊

萧素:你这礼拜天回家吗?有点事要你做。

江玫是从不拒绝萧素的任何要求的,她隐约觉得萧素正在为一个伟大的事业做着工作,萧素的生活是和千百万人联系在一起的,非常炽热,似乎连石头也能温暖。(画外音)

她望着萧素,慢慢走了回来。

江玫:什么事?交给我办好了。

萧素:你不回家吗?

江玫:原来想回去看看,听说面粉已经涨到三百万一袋了,前几天在《大公报》登了几首小诗,有一点稿费,想去送给母亲,

萧素:这里有几篇壁报稿子,礼拜一要出,你来把它们修改一遍,文字上弄通顺些,抄写清楚,我明天进城,可以把钱带给伯母。

她把稿子递给江玫,关心的看着她。

萧素:过两天,咱们还要好好谈一谈。

  

20.日 内 宿舍

礼拜天,江玫吃过早饭就坐在桌旁看那些稿子。

有人敲门。

“江玫!”是齐虹的声音。

江玫转过头去,正是齐虹站在门口,一脸温柔的笑意,在看着江玫。

江玫:哦。你来了。

齐虹:昨天晚上到你家里去了,伯母说你没有回来,我连家也没有回,就回学校来了。

他走上来握住江玫的手。

齐虹:在干什么?要出壁报吗?听说你还朗诵诗?你怎么?也去参加民主运动了?我的女诗人!

江玫不喜欢他那说话的语气,颔首要他坐下。

齐虹:我是来找你出去玩的,你看天气多么好!转眼就是夏天了,我来接你到“绝域”去做春季大扫除。

“绝域”是他们两个都喜欢的童话《潘彼得》中的神仙领域,他们的爱情就建筑在这些并不存在的童话,终究要萎谢的花朵,要散的云,会缺的月上面。

江玫:今天不行呀,齐虹。

江玫抱歉地说,抽回了自己的手,理了理放在桌上的稿子。

江玫:萧素要我----

齐虹:萧素,又是萧素,你怎么这么听她的话。

齐虹不耐烦的说。

江玫:她的话对么、

齐虹:可是你知道我多么想和你在一起,去听那新生的小蝉的叫唤,去看那新长出来的小小的荷叶,我想要怎样,就要做到!

齐虹脸上温柔的笑意不见了。

江玫惊诧地望着他。

齐虹:也许你还会去参加游行吧,你真傻透了!就知道一个萧素。

愤怒的阴云使他的脸变得很凶恶,但他马上又换上一副温和的强调。

齐虹:跟我去吧,我的小姑娘。

江玫咬着自己的嘴唇,几乎咬出血来。

门外有人叫:小鸟儿,江玫!快来看看这幅漫画,合适不合适。

江玫想要出去,齐虹却站在桌前不放她走,江玫绕到桌子这边,齐虹也绕了过来,照旧拦住她,江玫又急又气,怎么推他也推不动,不一会,江玫的头发散乱,那红豆发夹落在地下,马上就被齐虹那穿着两色镶皮鞋的脚踩碎了,满地散着黑白两色的小珠。

江玫觉得自己整个灵魂正像那个发夹一样给压碎了,她再没有一点力气,屈辱地伏在桌上哭起来。

齐虹需要的正是这样的哭泣,他捡起那两粒红豆,极其体贴地抚着她的肩。

齐虹:原谅我!原谅我!我太任性,我只是说不出的想要和你在一起,我需要你。

齐虹真的着急起来。

齐虹:别哭啦,别哭了,我的小姑娘,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再也不,再也不。

江玫很快抬起头来,擦干了眼泪,呆呆的坐着,望着窗外。

齐虹:好了好了,不要生气了,我们找个盒子把这两粒红豆装起来吧,做个纪念,以后绝不会再惹你,咱们把这两粒红豆藏在哪?

江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将两粒红豆放了进去,将盒子放在耶稣像后面的小洞里了。

这一次争吵以后,齐虹和江玫并不是再也不吵架,而是把争吵哭泣变成了他们爱情中的一部分。(画外音)

  

21.夜 内 宿舍

江玫:素姐,你知道吗?这些天我明白了好多事。

萧素:哦?小鸟儿,你都明白了些什么?

江玫:少数人剥削多数人的制度应该被打倒,我希望大家都过好的生活,而物价飞涨正在影响着我们的生活,前些天,母亲存储积蓄的那家银行忽然关了门,我和母亲一下子变成了舅舅的负担,我渴望新的生活,新的社会秩序,共产党在我心里已经成为一盏导向幸福自由的灯,灯火最然还模糊,但毕竟是看得见的了。

江玫突然就不说话了。

萧素很快就看出来江玫有心事,一盘问,江玫就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江玫:我母亲的贫血症最近越来越严重,医生说必须加紧治疗,每天注射肝精针,再拖下去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可是舅舅家自己已经是自顾不暇了,不能再去麻烦她他了,本来想和齐虹说一下的,可是我不想求他。

萧素:那可不能拖下去,我输血给她,小鸟儿,你看!我这样胖!

她含笑弯起了手臂。

江玫感动的抱住了她。

江玫:不行,萧素,你和我的血型一样,和母亲不一样,不能输血。

萧素:那怎么办?我们总得想办法去筹钱。

第三天晚上。

萧素兴高采烈的冲进房间,一进来就喊。

萧素:江玫,快看。

江玫吃惊地看她,她大笑着,扬起了一叠钞票。

江玫:素姐,哪里来的?你怎么这样有本事?

江玫也笑了,笑的那样放心。这种笑是齐虹极想要听而又听不到的。

萧素:你别管,明天快拿去给伯母治病吧。

萧素眨眨眼睛,故作神秘的说。

江玫:非要知道不可!不然我不安心!

萧素:别说了,我要睡觉了。

萧素笑过了,一下子显得很是疲倦,她脱去了朴素的蓝外套,只穿着短袖竹布旗袍,坐在床边上。

江玫上下打量她,忽然看见她的臂弯里贴着一块橡皮膏。

江玫过去拉着她的手,看着橡皮膏,又看看她的脸。

萧素:有什么好打量的?

萧素微笑着抽回了手,盖上了被子。

江玫:你---抽了血?

萧素满不在乎地说:我卖了血,不止我一个人,还有几个伙伴。

人常常会在一刹那间,也许只是因为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伤透了心,破坏了友谊。人也常常在一刹那间,也许就因为手臂上的一点针孔,建立了生死不渝的感情。(画外音)

江玫这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一下子跪在床边,用两只手遮住了脸。

  

22.日 外 回家路上

礼拜天。

江玫一定要萧素自己送钱去给母亲,江玫和萧素一道回家。

萧素:答应我,小鸟儿,不要告诉伯母这钱是哪来的。

江玫:可是……

萧素:如果你不答应,我就不去了。

江玫拗不过她,只好答应。

江玫:好吧,我不说。

  

23.日 内 家

两个人欢欢喜喜回家去了。

到了家,江玫才发现母亲已经病倒在床。

她站在衰老病弱的母亲床边,一阵心酸,眼泪夺眶而出。

萧素也拿出手卷擦拭着眼角。

这一晚,两人自己做了面,端在母亲床边一同吃了。

母亲因为高兴,精神也好了起来,她吃过了面,笑着说。

母亲:我真是病得老了,今天你舅母来,问我有火没有,我听成有狗没有,只告诉她从前咱们养了一只狗,名叫斐斐。

萧素和江玫听了笑的不得了。

江玫正笑着,想起了齐虹。

江玫:这种生活和感情齐虹是永远不会懂的。(独白)

  

六月九日,北京学生举行反美扶日大游行,江玫也参加了。(黑幕画外音)

  

24. 夜  内 宿舍

大队回到学校时,灯光已经缀满校园。

江玫回到房间里,两腿再也抬不起来,像是绑上了两块大石头。

这时,有人敲门,她走过去打开门,进来的是老赵,他的眉头皱得打了结,手里拿着一个破碎的糖盒子,往桌上一放。

老赵:哎呦,江小姐!可了不得啦!我活了这么大年纪也没见过脾气这么火爆的人!你们这位齐先生别是用公鸡血喂大的吧?他要死了,绝对得下冰冻地狱把人镇凉了才行,要不然连阎王殿都给烧啦!

江玫:什么你们齐先生?别这么说,他怎么了?你快说呀。

江玫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老赵:今儿个下午他来找您,我说江小姐游行去了,他一听,就把他带来的这盒糖扔到大门外台阶上了,像是扔球似的!盒子破了,糖都滚了出来,我看这盒糖呀,值一袋面的钱,心里怪舍不得,我说“齐先生,江小姐不在,你把东西留下得了,干嘛发这么大的火呀?”他一听更急了,一张脸煞红煞白,抄起门房的一个茶杯就摔在玻璃窗上,哗啦!你瞧这满地的玻璃碴子!我看他是有点疯病!摔完了拔腿就走,还扔在台阶上三百万的票子,那是让我们修玻璃买茶杯?您说是不是?

江玫:别说了

江玫无力的挥手。

江玫:就补玻璃买个茶杯吧。

老赵:这糖,我看怪可惜的了,给您捡了回来。

江玫:你带回家去,那不是我的,我不要。

老赵带着糖出去了。

这时萧素已经进来了,把这一段话都听了去,她一回来就洗脸洗脚,都收拾好了,就伏在桌子上写什么。

而江玫还靠在栏杆上,一动也不动。

萧素停下笔来。

萧素:你干什么?小鸟儿?你这样会毁了自己的,看出来了没有?齐虹的灵魂深处是自私残暴和野蛮,干嘛要折磨自己?结束了吧,你那爱情!真的到我们中间来,我们都欢迎你,爱你。

萧素走过来,用两臂围着江玫的肩。

江玫:可是,齐虹----

萧素:什么齐虹!忘掉他!

萧素几乎是生气的喊了出来。

萧素:你是个好孩子,好心肠,又聪明能干,可是这爱情会毒死你!忘掉他!答应我!小鸟儿!

江玫:忘掉他,忘掉他,我死了,就自然会忘掉。

萧素:怎么这样说话!好好儿的要说到死!我可想活呢,而且要活的有价值。

萧素生气地说,颜色有些凄然。

江玫:怎么了?素姐!

细心而体贴的江玫一眼就看出有什么不平常的事情。

萧素:危险的很,小鸟儿,我离开你以后。你还是要走我们的路是不是?千万不要跟着齐虹走,他真会毁了你的。

萧素望着窗外,想了一会说

江玫:离开我?为什么!我要跟你在一起。

江玫一把抱住了萧素。

萧素:我要毕业了呀,家里要我回湖南去教书。

江玫:毕业?

萧素:是毕业呀。

  

25.日 内 宿舍

江玫在宿舍内为《英国小说选》这一课写读书报告。

这时,有一个同学飞快地冲进她的屋子。

同学:江玫!江玫!不好了,萧素被捉走了!

江玫跳起来夺门而出,读书报告撒了满地,有好多同学和她一起跑出了西楼。一直跑到学校门口,只看见一条笔直的马路,空荡荡的,望不到头,路边的洋槐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江玫:在哪儿?在哪儿?

江玫扶着一颗洋槐树,连声问。

同学:早装上闷子车,这会儿到了警察局了。

一个同学痛心地说。

江玫觉得天旋地转,两腿再没有一点力气,一下子就坐在地上了,大家都涌上来看她,有的同学过来搀扶她。

“你怎么了?”

“打起精神来,江玫!”

大家嘁嘁喳喳的说着,是谁愤愤的声音特别响:流血,流泪,逮捕,更叫人睁开了眼睛!

齐虹来了,他疏散了人群,江玫靠在齐虹的手臂上,缓缓的走着。

齐虹:我们系里那些进步同学都嚷嚷着江玫晕倒了,我就明白是为了那萧素的缘故,连忙赶来。

江玫:对了,你们不是一起考高等数学吗?听说她是在课堂上被抓走的。

齐虹:是在考试时被抓走的,你看,那些民主活动有什么好下场!你还要跟着她跑!我劝你多少次。

江玫:什么?你说什么?

江玫叫了起来,她那会笑的眼睛射出了火光。

江玫:你!你真是没有心肝!

她把齐虹扶着她的手臂用力一推,自己向宿舍跑去了,跑得那么快,好像后面有什么妖魔鬼怪在追着她。

她好容易跑到自己的房间,一下子扑在床上,半天喘不过气来,这时齐虹的手又轻轻地放在她肩上了,他曲着一膝伏在床前。

齐虹:我又惹你了吗?玫!我不过嫉妒着萧素罢了,你太关心她了。你把我放在什么地方?我常常恨她,真的,我觉得就是她在分开怎们俩。

江玫:不是她分开我们,是我们的道路不一样。

江玫抽咽着说。

齐虹:什么?为什么不一样?我们有些看法不同,我们常常打架,我的脾气,确实不好,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只知道,没有你就不行,我还没有告诉你,玫,我家里因为近来局势紧张,预备搬到美国去,他们要我也到美国去留学。

江玫:你!到美国去!

江玫猛然坐了起来。

齐虹:是的,还有你,玫。我已经和父亲说到了你,最然你从来都拒绝到我家里去,他们对你都很熟悉,我常给他们看你的相片。

齐虹得意地拿出他随身携带的小皮夹子,那里面装着江玫的一张照片,是齐虹从她家里偷去的,那是江玫十七岁时照的,一双弯弯的充满了笑意的眼睛,还有那深色的嘴唇微微翘起,像是在和谁赌气。

齐虹:我对他们说,你是一首最美丽的诗,一支最美丽的乐曲。

江玫:不要说了,不管是什么,可不能把你留在你的祖国啊。

江玫辛酸的止住了他。

齐虹:可是,你是要和我一块儿去的,玫,你可以接着念大学,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没有任何东西能分开我们。

江玫: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这是江玫唯一能说的话。

  

26.夜 内 家

礼拜天,江玫回家去了。

那晚正停电,母亲坐在摇曳的烛光下面缝着什么,在阴影里,她显得那样苍老而且衰弱,江玫心里一阵发痛,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

母亲:玫儿。

母亲丢了手中的活计。

江玫:妈妈!萧素被捉走了。

母亲:她被捉走了?

她好像没有知觉似的沉默着,坐在阴影里。

江玫:萧素被捉走了。

江玫又重复了一遍。

母亲:早想得到啊。

母亲喃喃地说。

江玫把手中的书包扔到桌上,跑过来抱住母亲的两腿。

江玫:您知道!

母亲:我不知道,但我想得到。

母亲叹了一口气,用她枯瘦的手遮住了自己的脸,停了一下。

母亲:要知道你的父亲,十五年前,也是这样不明不白的就再也没有回来,他从来也没有害过什么肠炎胃炎,只是那些人说他思想有毛病,他脾气倔,不会应酬人,还有些别的什么道理,我不懂,说不明白,他反正是没有杀人放火,可我们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再也看不见他了。

母亲说着失声痛哭起来。

江玫:原来爸爸并不是死于什么肠炎!难怪您常说不该有一个人屈死,屈死!父亲正是屈死的!

江玫几乎要叫出来,她也放声哭了,母亲扶着她的头,眼泪浇湿了她的头发,她把母亲粗糙的手隔在自己被泪水浸湿的脸颊上,低声唤着:父亲,我的父亲---

门轻轻开了,烛光把齐虹的修长的影子投在地上,母亲吃惊地转过头去。

齐虹:伯母。

齐虹应酬的唤了一声,便对江玫说

齐虹:你怎么回家来了?我到处找找你找不着。

江玫:他要到美国去。

江玫没有理他,抬头告诉母亲。

齐虹:是要和江玫一块儿去,伯母。

齐虹抢着加了一句。

母亲:孩子,你会去吗?

母亲用颤抖的手摸着女儿的头。

江玫:您说呢?妈妈!

江玫抱住了母亲的双膝,抬起了满是泪痕的脸。

母亲:我放心你。

齐虹:您同意她去了,伯母?

齐虹惊喜万分的走过来。

江玫:母亲放心我自己做决定,她知道我不会去。

江玫站起来,直望着齐虹那张清秀的象牙色的脸,齐虹浑身上下都滴着水,好像是他是游过一条大河来到她家似的。可齐虹自己一点不觉得淋湿了,他只看见江玫满脸泪痕,连忙拿出手帕来给她擦拭。

齐虹:咱们别再闹别扭了,玫,老打架,有什么意思?

母亲:是下雨了吗?你们商量吧,玫儿,记得你父亲。

母亲包起她的活计。

齐虹:我不知道下雨了没有。

齐虹心不在焉的回答,他没有看见江玫的母亲已经走出房去。他的眼睛一刻偶没有离开江玫。

江玫呆呆的瞪着他,叹了一口气。

江玫:看来竟不能不分手了,我们的爱情还没有能让我们舍弃自己的一生。

齐虹:我们一定会过得非常舒适而且快活,为什么提到舍弃,为什么提到分手?

齐虹狂热的吻着他最熟悉的那有着粉红色指甲的小手。

江玫:那你留下来。

江玫还是呆呆的望着他。

齐虹:我留下来?我的小姑娘,要我跟着你满街贴标语到处去游行么?我们是特殊的人,难道要我丢了我的物理音乐,我的生活方式,跟着什么群众瞎跑一气,扔开智慧,去找愚蠢!傻心眼的小姑娘,你还根本不懂生活,你再长大一点,就不会这样天真了。

江玫:傻心眼?人总还是傻点好!

齐虹:你一定得跟我走!

江玫:跟你走,什么都扔了,扔开我的祖国,我的道路,扔开我的母亲,还扔开我的父亲。

江玫的声音细若游丝,她自己都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说到父亲两字,她的声音猛然大起来,自己也吃了一惊。

齐虹:可是你有我,玫。

齐虹用责备的语气说,他松开了江玫的手,紧接着一阵遏制不住的渴望和激怒,使他抓住了江玫的肩膀,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字的说。

齐虹:我恨不得杀了你,把你装在棺材里带走。

江玫:我宁愿听说你死了,不愿知道你活得不像个人。

风呼啸着,雨滴急速的落着,疾风骤雨一阵比一阵紧,忽然哗啦一声响,是什么东西摔破了,齐虹把江玫搂在胸前,借着闪电惨白的光辉,看见窗外阶上的夹竹桃被风刮到了阶下。

  

27.夜 内 宿舍

好容易走到西楼,江玫真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她想找个地方靠一靠再上楼,一眼看见自己房里有灯光,她三步两步跑上去,在门外就叫着“虹!”

果然是齐虹在房间里等她,满脸的焦急使他看上去苍老了许多,他一看见江玫,连忙迎上来握着她的手,疲倦地,也多少有些安心地说。

齐虹:你到底回来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着你了。

江玫没有回答。

齐虹:明天一早的飞机,今晚就要去机场。

齐虹焦躁的说。

齐虹:一切都已经定了,怎么样?咱们就得分别吗?

江玫:分别?永远不再见你。

江玫看着那耶稣受难的像。

齐虹:完全可以不分别!永不分别!玫!只要你说一声同我一道走,我的小姑娘。

江玫:不行。

齐虹:不行!你就不能为我牺牲一点!你说过只愿意跟我在一起!

江玫:你自己呢?

齐虹:我么,我走的路是对的,我绝不能忍受看见我爱的人去过那种什么‘人民’的生活!你该跟着我!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这样求过人!玫!你听我说!

江玫:不行。

齐虹:真的不行吗?你就像看见一个临死的人儿不肯去救他一样,可他一死去就再也不会活过来了,再也不会活了!走开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你会后悔的,玫!我的玫!

他摇着江玫的肩,摇的她骨头直响。

江玫:我不后悔。

齐虹看着她的眼睛,叹了一口气。

齐虹:好,那么送我下楼吧。

江玫温柔地代他系好围巾,拉好了大衣领子,一言不发,送他下楼。

  

28.夜 外 西楼

纷飞的雪花在无边的夜里飘荡,夜,是那样静,那样静。

他们一出楼门,马上开过来一辆小汽车,从车里跳出一个魁梧的司机,齐虹对司机摇摇手,把江玫领到路灯下,摇头。

齐虹:我原来预备抢你走的,你知道么?你看,我预备了车,飞机票也买好了,不过我看了出来,那样做,你会恨我一辈子,你会的,不是吗?

他拿出一张飞机票,迟疑了一下,然后把它撕成几半,碎纸片混在飞舞的雪花中,不见了。

齐虹:再见!我的玫,我的女诗人!我的女革命家!

他最后几句话,语气非常尖刻。

江玫看见他的脸因为痛苦而变了形,他的眼睛红肿,嘴唇出血,脸上充满了烦躁和不安。

江玫:我要撑过这一分钟,无论如何要撑过这一分钟(独白)

她觉得齐虹冰凉的嘴唇落在她的额上,然后汽车响了起来。周围只剩下了一片白,天旋地转的白,淹没了一切的白。

我不后悔是江玫最后对齐虹说的话。

  

29.日 内 宿舍

雪还在下着,江玫手里握着的红豆已经被泪水滴湿了。

老赵:江玫!小鸟儿!有很多人来看你啦!史书记,老马,郑先生,王同志,还有小耗子。

老赵在外面喊着。

一阵笑语声打断了老赵不伦不类的通报,江玫刚刚流过泪的眼睛早已又充满了笑意。

她把红豆和盒子放在一旁,从床边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