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大师》:道具科幻及其技术隐喻
发布时间: 2017-05-23 浏览次数: 10 文章作者:

《记忆大师》上映以来引发了不少讨论,而该片是不是科幻电影也是争论的焦点之一。由于影片背景设定在2025年的T国,世界上已经存在可以删除、重载记忆的成熟技术,不少人抱着看好莱坞大片的心态走近影院,结果却失望而归。

影评人习惯称这类作品为“道具型科幻”,即有科幻元素,但是科幻元素只是一些点缀,以造成一个陌生化的背景或提供一个新颖有趣的道具。比如早些年的《爱情呼叫转移》中的遥控器,就充当了科幻道具的功能,实际上影片依旧是一部都市爱情片,观众不会深究遥控器的原理,也很明白遥控器一方面充当了情节切换的道具,另一方面也是对爱情的隐喻。

这种道具其实古而有之,古今中外的戏剧、文学、影视作品中比比皆是,只是随着社会现代化的进程,当社会主流逐渐从泛灵论、宗教与神话过渡到科学、大机器时代时,科学与技术的符号出现的频率自然而然也就提高了。其中最为典型的例子之一便是日本妖精学的学者指出科学挤压了妖精的“生存空间”,尼尔·盖曼的《美国众神》讲述的也是类似的故事,因而不断创造出符合现代社会的新神明。

尤瓦尔·赫拉利《人类简史》里则用“故事”的概念来说明这一问题,现代故事的主流毫无疑问是“科学”。这似乎是不言自明的道理,当代人从小就被所谓的“科学方法”训练,对社会、宇宙的想象,自然也多从“科学”的角度出发,哪怕这些“科学”的实质其实一点也不科学,但是我们也习惯用相对论、量子力学等等去解释。从这个角度说,费耶阿本德所谓“科学扼杀了当代人的想象力”也不无道理。

《记忆大师》剧照。

具体到道具型科幻电影本身,其实有两大类型电影是最不缺乏科幻元素或科幻道具的。一类是爱情电影,与《记忆大师》同期上映的两部爱情电影中也是如此。《喜欢你》通过吃河豚之后的致幻效果营造了恋爱中人和他者的两个世界,《春娇救志明》里外星人降临也无法替春娇做出恋爱的选择,以此隐喻爱情的复杂与不可捉摸。这类电影中,通常科幻道具只是点缀,甚至表现手法比“科幻”这一类型更为历史悠久,只不过以前是巫术、魔法,现在是科学的食物中毒或标准性的外星人。当然,做梦这一手法永远不会过时,毕竟梦境自身就带有诡异的幻想色彩,梦的解析从庄周可以一直用典到佛洛依德。

另一类则是政治隐喻、反乌托邦等类型。科幻圈现在生造了一个科幻现实主义的概念。从共情的角度而言,任何作品都是现实主义的,因为都是以人的情感在现实中引发共鸣。科幻现实主义与魔幻现实主义更像是前述“故事”的表现形式,拉丁美洲的地方性宗教与文化孕育了代表性的魔幻现实主义。而实际上整个西方的故事叙事某种程度上都与犹太-基督教文化有关,只是大机器时代以来“科学”成为更有力的表现工具或反思工具而已。

这一类作品其实在中国早就出现过,改革开放初期涌现了大量先锋电影作品,其中通过道具科幻反思社会思潮的并不少。比如1986年《错位》讲述一个对开会烦不胜烦的小领导制作了一个机器人替他开会的故事,讽刺了官僚主义作风;1987年《男人的世界》中中国因为重男轻女生的大多数是男孩,反映的是当时“妇女能顶半边天”;1988年《合成人》中将一个农民的大脑移植给了身患重病的金融界巨子,除了古老的“我是谁”这一哲学命题,更多是为了反映城乡矛盾和换位思考。

《记忆大师》海报。

《记忆大师》也是这么一部道具科幻,本质上是一部带有“野心”与“勇气”(导演陈正道自己这么形容)的悬疑电影。我们可以试着分析其科幻道具背后的技术隐喻。影片取景自泰国,影片的质感完全不是未来的,而是维罗利亚时代的,参看两张海报,一张是蒸汽朋克的典型特征,一张删除加载记忆的装置完全是电椅的翻版,所以更像一个蒸汽朋克过渡到维罗利亚电气时代的故事。

影片对科技的态度也是电气时代典型的看法——技术中立论。影片一开头就以整容类比替记忆技术“洗地”,大部分持技术中立论的人本质上都是技术乐观主义,只是看似中立而已。犯错的是人而不是技术,说这种话的人普遍认为自己是不会犯错的,所以人类光明的明天在等待。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将科学研究者的伦理责任推卸掉了,就像在影片中,当记忆移植被凶手利用,周围人的反应是“看你就是一个怪物”。众所周知,最早的怪物就是玛丽雪莱笔下的弗兰肯斯坦。弗兰肯斯坦提出的问题是人能否像上帝一样能创造新的生命,而《记忆大师》的回答是人也是上帝,可以移植删除记忆。顺着记忆重塑人这个问题往下走,会涉及到哲学里忒休斯之船的问题:如果忒修斯的船上的木头被逐渐替换,直到所有的木头都不是原来的木头,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以往的影片多以器官移植来体现,比如2016年《惊天破》。

《记忆大师》剧照。

在《记忆大师》中,观众跟随主人公在移植来的记忆中追寻凶手身份时,影片给出了几组不同的暗示:江丰以第一人称视角代入凶手的记忆时其实不知道凶手的性别,也不知道记忆中的谋杀发生的时间。搬凳子拿药似乎说明凶手那时候很矮,而凶手将李慧兰推下楼梯前,李慧兰说“你让我觉得恶心,我是不会爱上你的”,也让观众联想到凶手可能是女同性恋。如果故事停在陈姗姗是凶手,影片的完成度就已经相当高了。故事所处的未来世界居然还充满了家暴,女性对男性的家暴习以为常还不敢揭发反抗,这不是我们希望看到的未来,但确是过去和现在的现实,就像一个记忆碎片,从过去剪裁过来拼接在未来之中,不失为一种有勇气的尝试。陈姗姗怒其不争,痛恨那些未觉醒的同胞,发现呐喊无用而黑化,这种设定是站得住脚的,不过或许是这种结局过于黑暗,也可能是为了炫技,编剧最终将剧情反转,凶手另有其人,但处理得并不算成功。

部分人或许无法接受这样的电影作为科幻类型电影而存在,大多数观众已经接受了好莱坞模式的科幻电影,有着先进工业生产线的支撑,也就注定了中国读者会拿《盗梦空间》来与《记忆大师》比较,一方面科学本身是普适的,注定了全球化的视野,另一方面架空的背景设定明明都知道有所隐喻但情感上无法落地。这个悖论的背后,一方面是好莱坞流水线标准化工业产品已经调配了观众的口味,另一方面是中国电影市场本身的无奈。如果说好莱坞是发现单纯的类型电影已经无法满足观众,开始走混搭路线,那么中国电影人则是在多方因素影响下,不得不走出中国特色的科幻电影之路。这未必是一件坏事,只要制作精良,的确可以走出不同于好莱坞科幻电影的新路径,只是免不得被人吐槽一句“那个人好像条狗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