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朗读者》剧本
发布时间: 2017-03-27 浏览次数: 10 文章作者:

 文/〔美国〕戴维·黑尔
  译/吉晓倩
  
  内景,迈克尔的公寓,柏林,白天,字幕
  1995年。一处冷色调的现代公寓,房间充斥着玻璃。迈克尔·伯格在做早餐,摆设两人餐桌。 他五十一岁,黑发,性情阴郁。 他的一举一动,都刻意轻悄悄的,偶尔向卧室投去一瞥,是为了查看一下自己是否弄出了太大的声响。他在煮一个鸡蛋。 他把鸡蛋从滚水中捞出,放入擦得闪闪发亮的干净盘子。
  迈克尔把沾上蛋黄的蛋杯和盘子放进水槽。 他的早餐吃完了。 然后,他尽力轻手轻脚地打开水龙头放水。卧室门开了,布里吉特赤身裸体走了出来,她比他年轻几岁,颇有风韵。 字幕结束。
  
  布里吉特:你没有叫醒我。
  迈克尔:你在睡觉。
  布里吉特:你任由我睡觉是因为你受不了跟我一起吃早餐。
  话里有几分认真的意思。迈克尔不为所动。
  迈克尔:无稽之谈。 我给你煮了一个鸡蛋。 瞧见了吗?
  迈克尔亮出一个盛在蛋杯里的煮鸡蛋,仿佛是魔术师凭空变的戏法。 他把鸡蛋放在餐桌上。
  迈克尔:如果我不想看见你,我就不会为你煮鸡蛋了。 喝茶还是喝咖啡?
  布里吉特再次从卧室里出现,这次是身穿晨衣。 她说的依然半是戏言,半是真话。
  布里吉特:有没有哪个女人待的时间够久,最终弄明白了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迈克尔暗自微笑。
  布里吉特:你今晚做什么?
  迈克尔:我去看我女儿。
  布里吉特:你女儿?你从没提过她。
  迈克尔:是吗?她已经在国外待了一年了。 你刚才是说要茶吗?
  
  内景,迈克尔的公寓,柏林,白天
  布里吉特离开时迈克尔亲吻她的脖43世界电影 WORLD CINEMA颈。
  布里吉特:我走了。 替我向你女儿问好。
  迈克尔关上公寓门,转身走到敞开的卧室门前。他看着昨夜缠绵之后的一片狼藉,然后走到窗口向外眺望。 一辆黄色的轻轨列车驶过。
  
  内景,有轨电车,白天
  1958年12月。年方十五岁的迈克尔坐在有轨电车上。他身穿一套做工考究的西装,是捡的别人的旧衣服,很不合身,脚穿双色皮鞋,一头乱发。 满脸是汗。
  一个女人盯着他看。 他显然身体不适。
  
  内景,迈克尔的公寓,白天
  1995年。 迈克尔站在窗口向外眺望。
  
  内景,有轨电车,白天
  1958年。 迈克尔突然从座位上跳起,拉响车铃,在下一站下了车。
  
  内景,迈克尔的公寓,白天
  1995年。 迈克尔关上窗户。
  
  外景,车站路,白天
  1958年。 下雨了。 迈克尔走在街上,看上去越来越难受。有一道拱门通向一个院子,他突然冲进拱门门洞里避雨。 他开始呕吐。 在他对面是一个木材加工场,朝向院子。一个身穿工作服的有轨电车售票员从旁边经过。
  迈克尔侧着身体,看不到他的脸,只见他用手捂着嘴。她把票钳放到人行道上,抓住他的胳膊。
  汉娜:喂。 喂!
  汉娜· 施密茨发色灰黄,年纪在三十五岁上下。 她消失了。 他又难受起来。 她再次出现,手里拎着一桶水,冲洗人行道。 她用湿布擦他的脸。 然后又接了一桶水。
  汉娜:喂,孩子。 喂。
  迈克尔:我很抱歉。 我很抱歉。
  汉娜毫不费力地扶起迈克尔,让他把头靠在她的胸脯上。迈克尔依偎在她的怀里,慢慢止住了啜泣。 他抬起头。
  汉娜:你住在哪儿?
  
  外景,街道,白天
  汉娜和迈克尔不紧不慢地走在一条街道上。 街道上散立着新建筑的脚手架。
  汉娜拿着他的书包,拽着他的胳膊。
  
  外景,鲜花街,白天
  他们沿着街道向上走。现在飘起了雪花。 迈克尔停在他家的公寓楼前,仿佛担心她会进去。
  迈克尔:就是这儿。 我现在好了。 谢谢你。
  汉娜:好好照顾自己。
  迈克尔笑了笑,表示感谢,进去了。 汉娜独自留在门外。她环顾四周,皱起眉头,走了几步,在十字路口举棋不定地停了下来,想确认自己来时走的是哪一条44世界电影 WORLD CINEMA路。 迈克尔转身观察她,对她的彷徨很是好奇。
  
  内景,伯格家的公寓,鲜花街,夜
  卡拉·伯格在厨房炉子前。 她为全家人端出晚餐,摆放在一处传统式公寓的圆桌上。头顶悬着一盏五支蜡烛的黄铜枝形吊灯。迈克尔的父亲彼得已经开始谢顶了。 他一向心不在焉。 他默不作声地用餐,他的沉默予人一种压迫感。 迈克尔的身旁坐着他的哥哥托马斯,十八岁;还有他的姐姐安吉拉和他的妹妹艾米丽。
  迈克尔把书放在面前,他没有碰食物。
  卡拉:我很为他担心。 他的样子太可怕了。
  彼得:这孩子说他不需要看医生。
  艾米丽:他需要。
  迈克尔:我不需要看医生。
  彼得:那就好。
  卡拉露出责备的神色。
  卡拉:彼得。
  彼得:我们不要为此争论。 人们必须为他们自己的生命负责。
  
  内景,卧室,伯格家的公寓,白天
  迈克尔躺在单人床上,满脸通红。 卡拉跟一位年老的医生站在一起。
  医生:告诉我,你多大了?
  卡拉:迈克尔是十五岁。
  医生:是猩红热。 他得卧床休息,至少几个月。
  迈克尔翻了个身,枕头上后脑处湿了一块。 他由于高烧而精神恍惚。 感觉到门口似乎有什么人,他转过头去,是艾米丽。但是卡拉的胳膊立刻伸过来把她拽走了。
  卡拉:别靠近。 会传染的。
  他们消失了。 门关上了。 从走廊里传来医生的声音。
  医生:烧掉床单。 彻底隔离。 至少三个月。
  
  内景&外景,伯格家的公寓,白天
  1959年。 3月份一个出太阳的日子。
  迈克尔的床被移到打开的窗户边,让他晒晒微弱的阳光。 他坐在床上,摆弄集邮册。 卡拉在他背后走来走去,收拾房间。
  卡拉:你感觉如何?
  迈克尔:好些了。 顺便说一句,我想告诉你,我发病的那一天……一个女人帮了我一把。 那条街上的一个女人。
  卡拉:她帮了你?
  迈克尔:是的。 她把我送回了家。
  卡拉:你有她的住址吗?
  
  外景,车站路,白天迈克尔拿着一小束鲜花站在街上。
  他困惑地看着一排仅标有数字的门铃。
  木材场很忙碌。 工人们从楼里出来。
  
  内景,楼梯与楼梯平台,车站路,白天
  迈克尔登上楼梯。 楼梯一度很气派,现在日渐朽旧——铺着绿色的漆布,涂着褪色的红油漆。从一个敞着门的小公寓里传来伤感的歌声。汉娜正在里面熨烫衣物。她穿着一件蓝底红花的无袖罩衣,头发束在脑后。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
  汉娜:进来。
  
  内景,汉娜的公寓,白天
  公寓里什么装饰也没有。并排的两个小房间。 一个炉子,一个水槽,一个浴缸,一个热水器,一张桌子,几把木椅。 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阳台门给房间透亮。 汉娜继续熨衣服。
  迈克尔:我给你带来了鲜花,向你表示谢意。
  汉娜:放在那儿。
  迈 克 尔 把 花 束 放 在水槽边。 汉娜在桌子上铺着一块毯子和一块布:没有什么能打乱她的节奏,她一件接一件地熨烫,然后叠好,放在椅子上。
  迈克尔:我本该早点儿来的,但是我在床上病了三个月。
  汉娜:你现在好些了吧?
  迈克尔:谢谢你。
  汉娜:你一直体弱多病吗?
  迈克尔:哦,不是。 以前我从未生过病。 真没想到生病这么烦人。 无事可做。
  连读书都不行。
  汉娜继续熨烫衣物。他逐渐像她一样习惯于这种沉默了。她开始熨烫一条短衬裤。他盯着她前后移动的裸露的双臂。 她看起来心胸开阔,身体强壮。 处在别人的目光之下依旧泰然自若。她放下一条短衬裤,接着开始熨烫另一条。 然后她拿起熨斗。
  汉娜:我得去上班了。我跟你一起走。 你在门厅里等一会儿。 我换衣服。
  迈克尔走到门厅。厨房门开着一道小缝。 汉娜脱下了罩衣,穿着绿色的衬裙站在那里。 她的长筒袜搭在椅子背上。
  她拿起一只长筒袜,翻卷过来,把小腿和膝盖处抻平,挂在吊袜带上。 她伸手去拿另一只。 两腿之间赤裸着。 迈克尔目不转睛地盯着。 汉娜似乎浑然不觉。 但是在她要穿另一只长筒袜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 她放下裙摆,站直身子,盯着他。
  他面红耳赤,然后慌慌张张地向楼梯跑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内景,楼梯,白天
  迈克尔羞怕交加,跑下楼梯,冲出前门。
  
  外景,院子,白天
  迈克尔飞奔出去,甩上了大门。 工人们好奇地抬头看他。
  
  内景,卧室,黎明
  迈克尔躺在床上。外面有轨电车驶过的声音传来,迈克尔抬眼仰望。
  
  外景,街道,黎明
  电车在安静的街道上行驶。
  
  内景,卧室,黎明
  迈克尔从床上起身,飞快地穿上衣服。
  
  内景,电车,白天
  迈克尔捧着一本书作为掩护,心醉神迷地观看汉娜检票。她高声报出下一站的站名。 她在工作,没有注意到他。
  
  外景,车站路,白天
  迈克尔站在汉娜住处的街道对过。
  他对于是否进去犹豫不决。木材场工人们在装车。他等他们收工之后才溜进大门,走向楼梯。
  
  内景,楼梯平台,汉娜的公寓,白天
  迈克尔坐在第一个楼梯平台的台阶上。 汉娜突然站到了他背后,仿佛是凭空冒了出来。 她身穿工作服,手里提着一篮子煤块,另一只手里是煤桶。她神色疲惫,但是看到他并不惊讶。
  汉娜:楼下还有两个桶。 你去装满煤块,提上来。
  汉娜径直从他身旁走过去。 他紧张了一霎,仿佛有身体接触。 但是她走开了。
  
  内景,地下室,白天
  迈克尔打开门。 打开一盏暗淡的灯。
  有一段木梯通向暗处的一大堆煤炭,是从街道上倾倒进来的。 他走下木梯,捡起一个桶。他去挖煤堆,煤堆立刻坍塌下来,扬起一片黑灰,盖住了他。
  
  内景,汉娜的公寓,白天
  汉娜正坐在餐桌旁喝牛奶。她已经脱掉了外套,松开了领结。 迈克尔拎着两桶煤进来,脸庞和衣服都脏兮兮的。 她放声大笑。
  汉娜:你看上去太滑稽了。 瞧瞧你自己这副模样,孩子。
  迈克尔在镜子中看到了自己的样子,但是她已经站起身来,走向厨房角落里的浴缸。
  汉娜:你不能就这样回家。 把你的衣服给我,我给你放水洗澡。
  汉娜打开水龙头。厨房有一个热水器,热气腾腾的水流了出来。 迈克尔脱下毛衣,停住了手。

汉娜:怎么,你总是穿着裤子洗澡吗?
  汉娜接过他的毛衣,走去打开阳台门。 他继续脱衣服。 她把他的毛衣搭在阳台栏杆上。
  汉娜:没事儿,我不看。
  事实正好相反,她转身径直向他走来。 迈克尔全身赤裸。 汉娜把他的衣服从椅子上拿起来。他迈进浴缸。她走向阳台。 他把全身浸入水中。 汉娜出去了,在外面抖搂他的衣服。
  当他从水下冒出来时,她已经把衣服放回到椅子上。 她拿起洗发水递给他。
  汉娜:洗洗头发,我给你拿条毛巾。
  迈克尔洗头。 然后又没进水里。 当他再次冒出来时,汉娜正举着一条浴巾。 他走出浴缸,转过身去,免得被她看到自己的勃起。 她从背后裹住他的身体,擦干。
  然后她让浴巾滑落到地上。她倚靠到他的背上,他发觉她也是赤裸的。 他转身面对着她。
  汉娜:所以,这就是你回来的原因。
  迈克尔敬畏地看着她。
  迈克尔:你真是美得不可思议。
  汉娜:哦,孩子,你真会说话。
  她立刻搂住他。 他们接吻。 迈克尔躺到地上,汉娜在他身上。 她自始至终凝视着他的双眼。 他无法承受,闭上了眼睛,高潮即将到来,他开始喊叫。 她用手掩住47世界电影 WORLD CINEMA他的嘴,压下他的声音。
  
  内景,餐厅,伯格家的公寓,夜晚
  一家人在用餐。迈克尔坐在桌旁看着他们吃饭,想的却是他与汉娜的缠绵。
  彼得:你让你妈妈很不安。
  迈克尔:还要再说多少遍?我已经说过我很抱歉了。
  彼得:你把她吓坏了。
  迈克尔:又不是我的错,我迷路了,就是这样。 这就是我晚回家的原因。 我能再来点儿炖菜吗?
  他伸手去盛炖菜。 托马斯继续用餐,脸上现出轻蔑的神色,不屑于加入这场争执。
  艾米丽:人怎么可能在自己的家乡迷路?
  迈克尔:医生说我应该走走路。
  艾米丽:那又怎么样?
  迈克尔:我是想去城堡,却走到了体育场。
  艾米丽:它们的方向正好相反。
  迈克尔:这不关你的事。
  艾米丽:他在说谎。
  卡拉:他没有说谎。迈克尔从不说谎。
  卡拉宽厚地笑了笑。艾米丽知道她是对的。 他们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迈克尔开口了。
  迈克尔:爸爸,我已经决定了,我明天想去上学。
  卡拉:医生说你还需要再待三个星期。
  迈克尔:我要去。
  卡拉:彼得?
  彼得:如果他想回学校,那就去吧。
  迈克尔几乎无法呼吸,仿佛生命中某个决定性的时刻已经到来。彼得看着他,似乎对正在发生的一切了然于胸。
  
  外景,学校,白天
  一栋巨大的褐砂石建筑。正是放学时间。 迈克尔冲在最前面,他匆匆忙忙地向朋友们挥手道别,然后飞快地跑掉了。
  
  内景,楼梯和楼梯平台,车站路,白天
  迈克尔飞奔上楼。汉娜公寓的门半掩着。 他把门推开。
  
  内景,汉娜的公寓,白天
  汉娜在水槽旁。迈克尔猛然冲了进来,一面撕扯自己的衣服,一面拥抱她,他脱下裤子,把她抱到水槽上。 他大约二十秒钟就结束了。 汗流浃背地站着。
  汉娜:好了,孩子,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
  
  内景,汉娜的公寓,白天
  他们在床上。 他躺在她身下。 汉娜引着他的手抚摸她的脸庞,然后向下抚摸她的身体。 她动了起来。 作为回应,他也动了起来。 她达到高潮,他惊奇地看着她。
  
  内景,汉娜的公寓,白天
  汉娜伏在迈克尔胸前沉睡。 他醒着,看着她左肩上的胎记。楼下木材场的声音传来。 他亲吻她的胎记。 她被惊醒了。
  迈克尔:你叫什么名字?
  她睁开眼睛。 现出怀疑的神色。
  汉娜:什么?
  迈克尔:你的名字。
  汉娜:你想知道什么?
  迈克尔:我到这里来了三次了。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迈克尔等了一会儿。
  汉娜:是汉娜。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迈克尔:迈克尔。
  汉娜:迈克尔。 呣,所以我是跟迈克尔在一起。
  汉娜莞尔一笑,仿佛这事有点滑稽。
  迈克尔: “汉娜。”
  
  内景,学校教室,白天
  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师在黑板上龙飞凤舞地写下 “奥德赛”、“哈姆雷特” 和 “浮士德”几个词。整个班的男孩都全神贯注。 在迈克尔身旁,是他的朋友霍尔格·施吕特。 隔着一条走道的,是鲁道夫。
  教师:秘密的概念是西方文学的核心。 你可以说,在叙事虚构作品中,人物的整体概念就是由此类人物来定义的:他们掌握特别的信息,但出于或邪恶或高尚的种种原因,他们决意守口如瓶。
  迈克尔显得心满意足。 下课铃响了。
  
  内景,学校走廊,白天
  男孩们兴高采烈地涌进走廊,去往下一堂课的教室。迈克尔的举止有所改变。 带着一种心领神会,一种得意洋洋,一种新获得的自信。 迈克尔延挨片刻,然后独自一人朝相反的方向溜掉了。
  
  外景,学校,白天
  迈克尔人不知鬼不觉地从学校后门出来。 他翻过栏杆,沿着街道跑去。
  
  内景,汉娜的公寓,晚上
  迟些时候。 天色已暗。 迈克尔昏昏欲睡,汉娜醒着。
  汉娜:你还没告诉我你都学些什么。
  迈克尔:学些什么?
  汉娜:在学校里。 你学习语言吗?
  迈克尔:是的。
  汉娜:什么语?
  迈克尔:拉丁语。
  汉娜:用拉丁语说几句话。
  迈克尔:哦……
  迈克尔思忖片刻。
  迈 克 尔 (拉 丁 语):Quo,quo scelesti ruitis? Aut cur dexteris aptantur enses conditi?
  迈克尔微微一笑。
  迈克尔:是贺拉斯。
  汉娜:很动听。
  迈克尔:你想听希腊语吗?
  迈克尔咧嘴一笑,很高兴自己能做些什么。 他去拿书包。 汉娜打开一盏灯。
  迈克尔 (希腊语):Oi men ippeonstroton oi de pesedon oi da naonphais epi gan malainan emmenaikalliston, ego de ken otto tis eratai.汉娜:真美。
  迈克尔: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你又不明白它的意思,怎么知道它很美?
  汉娜盯着他看了片刻。
  汉娜:德语课学的是什么?
  迈克尔:德语?
  汉娜:有没有什么课文?
  迈克尔:嗯,我在写一篇文章。 是关于一出戏剧的。 作者是戈特霍尔德·埃夫莱姆· 莱辛。 也许你听说过他?
  汉娜没有反应。
  迈克尔:那出戏名叫《艾美丽雅·迦洛蒂》。
  汉娜:你有这个剧本吗?
  迈克尔把手伸进书包,取出一本书。
  迈克尔:给,你自己读吧。
  汉娜:我更愿意听你读。
  沉默。 迈克尔琢磨这个主意。
  迈克尔:好的。 不过我读得不算好。
  迈克尔有些尴尬地咧嘴笑了笑,然后翻开了书。
  迈克尔:第一场。 第一幕。 布景:王子的一间居室。 王子—— “抱怨,只有抱怨,挑剔,尽是挑剔,看在上帝的分上,想想看,人们都羡慕我们。”
  
  内景,厨房,夜
  晚些时候。 他们在一起洗澡,汉娜拿起一块肥皂,爱抚地擦过他的面颊。 然后让肥皂滑下他的腹部。
  汉娜:你很擅长,是不是?
  迈克尔:擅长什么?
  汉娜:朗读。
  他微微一笑。
  汉娜:你笑什么?
  迈克尔:因为我从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擅长的。
  
  内景,体育馆,白天
  迈克尔在玩手球,对于自己的体能充满自信。几下激烈的身体冲撞。霍尔格、 鲁道夫和迈克尔都笑了。 哨声响起。
  比赛结束。
  
  外景,电车,黎明
  空荡荡的电车穿行在大清早昏暗的街道上。 迈克尔出现了,他与电车并行几步,上了电车。
  
  内景,电车,黎明
  迈克尔坐在第二节车厢里。他抬头望去。 售票员正是汉娜。 起初她没有注意到他。迈克尔看着她,等着她留意到自己。 她转身看着他。 他微笑了一下,作为招呼,但是她压根儿不予理睬。 她背过身去。 他困惑地皱起眉头。
  
  外景,电车,白天
  电车向城外驶去。
  
  内景,电车,白天
  汉娜在兴致勃勃地跟司机聊天。 他们相处融洽,谈笑风生。 迈克尔依然独自待在第二节车厢里,显得傻头傻脑的。
  
  外景,电车,白天
  电车停下,乘客上车。
  
  内景,电车,白天
  汉娜现在来到了忙碌的第二节车厢,检票。 迈克尔满怀期待地抬头望去。
  但是当他递上车票时,汉娜对他视同陌路,只是剪了一下车票。 她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电车再次停了下来,深感羞辱的迈克尔冲向车门。
  
  外景,道路,白天
  迈克尔目送电车消失在山顶。他环顾四周,不知自己置身何处。 一辆拖拉机经过,工人们是去田间。迈克尔踏上归途,徒步回城。
  
  内景,楼梯平台,汉娜的公寓,白天
  迈克尔坐在楼梯上。 汉娜走上来,她身穿工作服。
  迈克尔:那是怎么回事?
  汉娜一言不发,走进公寓。
  
  内景,汉娜的公寓,白天
  汉娜进去,把东西放在厨房的桌子上。 迈克尔绝望地跟在后面。
  迈克尔: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四点半就起床——这可是假期的第一天,我本想给你一个惊喜——
  汉娜:可怜的小家伙。四点半就起床——还是在你的假期!
  迈克尔:这算什么?我上了你的电车!你压根儿不理睬我!你以为我是在做50世界电影 WORLD CINEMA什么?你究竟以为我在那里做什么?
  迈克尔绝望地大叫。汉娜直视他的双眼。
  汉娜:我一点儿都不明白你在那里干什么。 而且你干什么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汉娜转身走开。
  汉娜:如果你想跟我说话,我是在第一节车厢。那你为什么坐在第二节车厢里?
  汉娜去放水洗澡。
  汉娜:现在,请帮个忙,我刚刚下班,需要洗个澡。 出去,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迈克尔:我没想惹你生气。
  汉娜:你还没有惹我生气的本事。 你还没有重要到惹我生气的地步。
  她脱下衣服,迈进浴缸。他则站起身,去了另一个房间。 他孤零零地坐着,心里很难受。 他听到了她洗澡的声音。 最终站起身,又回到厨房。 她还在洗澡。
  迈克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以前从来没有和女人相处过。我们相处了四个星期,没有你我活不下去。我活不下去。 即使这么想一想也会要我的命。
  汉娜看着他,若有所思。
  迈克尔:我坐在第二节车厢是因为我以为你会吻我。
  汉娜:孩子,你以为我们能够在电车里做爱?
  他们都笑了。但是迈克尔有一个更紧迫的问题要问。
  迈克尔:你说的是真的吗?我对你无关紧要吗?
  她一边洗澡一边摇了摇头。
  迈克尔:你原谅我了吗?
  她点点头。
  迈克尔:你爱我吗?
  她看着他。 然后点了点头。
  
  内景,卧室,汉娜的公寓,白天
  迈克尔坐在床边。汉娜裹着浴巾进来。
  汉娜:你有书吗?
  迈克尔:哦,有。 我早上带了一本书。
  汉娜:是什么?
  迈克尔:另一出戏剧。
  迈克尔从衣袋里掏出书。汉娜心满意足地躺到床上。
  汉娜:我们变一下做事的次序。 先给我读书,孩子。 然后我们做爱。
  迈克尔坐在床尾,开始朗读。
  迈克尔:《阴谋与爱情》。 作者:弗里德里希· 席勒……
  
  内景,汉娜的公寓,白天
  汉娜在烤面包。迈克尔拿着书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迈克尔:荷马的 《奥德赛》。
  汉娜:什么是奥德赛?
  迈克尔:是旅程。 他踏上了旅程。
  他开始朗读。
  迈克尔: “告诉我,缪斯,那位聪颖敏睿的凡人的经历。在攻破神圣的特洛伊城堡后,浪迹四方。 他见过许多种族的城国,领略了他们的见识。心忍着许多痛苦,挣扎在浩淼的大洋,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使伙伴们得以还乡……”
  
  内景,汉娜的公寓,晚上
  汉娜在洗澡。迈克尔在为她朗读诗歌。
  迈克尔: “我们会证明新的欢愉,金色的沙滩与水晶般的溪流,丝绸的光芒51世界电影 WORLD CINEMA和银色的河湾……”
  汉娜:到这儿来。
  她把他拉入浴缸。
  
  内景,汉娜的公寓,夜
  汉娜在做针线活。 迈克尔在朗读 《哈克贝利· 芬恩》。
  迈克尔: “我摸索着往里走,到了一小块开阔地段,才只像一间卧室那么大,四周满是青藤,有一个人正在那里睡着了——天 啊 ,这 正 是 我 那 老 吉 姆 啊 !
  ……”
  他扮演吉姆。 两个人乐不可支。
  
  内景,汉娜的公寓,白天
  迈克尔坐在床尾。 汉娜躺在里侧。 他在朗读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迈克尔: “他进她里面的时候,查泰莱夫人觉得他裸着的皮肉紧贴着她。 他在她里面静止了一会……”
  汉娜:太恶心了。 你从哪儿搞来的这种东西?
  迈克尔:从同学那儿借来的。
  汉娜:真不害臊。 接着念。
  
  内景,汉娜的公寓,晚上
  迈克尔在给汉娜读 《丁丁历险记》 ,汉娜躺在床上。他们都盯着漫画。
  迈克尔: “该死的贝壳,乱哄哄的台风。 是水。”“那你指望这是什么?”
  汉娜:威士忌。
  迈克尔:威士忌!千真万确,威士忌。“威士忌?好啦,船长,你是在开玩笑吧。”
  汉娜:好了,孩子,今天就到这儿吧。
  他们向后倒在床上。
  迈克尔:我在想,你能请几天假吗?
  也许我们可以出去旅行。
  汉娜:什么旅行?
  迈克尔:我想骑自行车旅行。 就两天。
  迈克尔伸手去拿一本书。
  迈克尔:我有导游书。 我已经拟定了路线。 瞧,你觉得怎么样?
  汉娜的神色似乎遥不可及,她似乎没有听见他的问题。 沉默。 然后:汉娜:我觉得你喜欢做计划,是不是?
  她把书丢到一边,他们开始做爱。
  
  内景,卧室,伯格家的公寓,黎明
  第一缕晨光。 窗外,天色破晓。 迈克尔在桌子旁忙碌着。 桌面盖满了邮票,他的集邮册打开着。他拿起一张印着金字塔的邮票细看。配以迈克尔朗读席勒的52世界电影 WORLD CINEMA《阴谋与爱情》 的声音。
  迈克尔: “我并不畏惧。 我无所畏惧。
  我为什么要畏惧?我欢迎阻难,因为阻难就像山峦,我可以在你的怀抱中飞越。 越是痛苦,越是挚爱……”
  
  内景&外景,商店,白天
  从外面看一间摆满邮票的商店。 迈克尔和一个白发蓄须的邮票商在店里。
  迈克尔拿出他的金字塔邮票,邮票商摇头,显然不肯给出他期望的价钱。 迈克尔的神情变得绝望。 然后迈克尔让步了,邮票商也让了一步。 一沓钞票过手了。 迈克尔欢天喜地地冲出商店,跑到街上。
  迈克尔: “危险只会加深我的爱,磨练我的爱,给爱情增添趣味。 我是唯一一个你所需要的天使。 在我的臂弯里,路易莎,你终生都会舞蹈。在你辞世的那一刻,会比你的降生更为欢悦。 上天会带你回去,看着你,对你说: ‘只有一件东西可以使灵魂完满,那就是爱。’”
  
  外景,山丘,白天
  汉娜和迈克尔并肩从山坡上疾驰而下。 他背着一个帆布旅行包。 这里是乡村天堂——四面环山,下有波光闪烁的溪流,阳光灿烂。 她穿着一条蓝色的长裙。
  
  外景,小餐馆,白天
  他们来到一间小餐馆,坐在露天。 他们拿起餐桌上的菜单。一个女招待走上前来。
  女招待:你们想要些什么?
  迈克尔:你想吃什么?
  汉娜:你点餐。 我跟你要同样的东西。
  迈克尔开始点菜。邻桌是一群男童子军,正在嬉笑。
  男孩们:有香肠、 香肠、 香肠。 给我,好啦,给我吧。 让我瞧瞧。 你总是点同样的东西。
  他们都开怀大笑。汉娜紧张地看着他们。
  
  外景,小餐馆,白天
  用餐已毕,迈克尔自己在付账单。
  女招待:希望您母亲用餐愉快。
  迈克尔:谢谢您。 她吃得很高兴。
  女招待走开了。 汉娜从餐馆里出来。
  迈克尔向她举臂示意,她挽起他的胳膊。
  他们朝自行车走去。 迈克尔眉飞色舞。 他环顾四周,然后放胆凑过去亲吻她的嘴唇。 女招待盯着他们。
  
  外景,教堂,白天
  他们在一座小教堂前下了自行车。
  迈克尔停下来,取出一张地图和一本导游书。
  迈克尔:这儿,我把我们的目的地指给你看。
  汉娜:用不着,孩子。 我不想知道。
  唱诗班的声音从教堂里传来。
  
  内景,教堂,白天
  53世界电影 WORLD CINEMA迈克尔和汉娜试探着走了进去,发现是唱诗班在排练巴赫的歌曲。这是一幕传统的德国景象——全家都在圣坛上演唱。 这音乐让汉娜听得出了神。 迈克尔看着她。
  
  外景,河畔,白天
  汉娜在河里,水没到她的小腿,裙子系在大腿上。 她忘情地嬉戏。 然后她发觉迈克尔在看自己,抬起头来。 迈克尔拿着笔记本坐在一旁。
  汉娜:你在做什么?
  迈克尔:我在写诗。 关于你的诗。
  汉娜:我能听听吗?
  迈克尔:还没写好呢。 总有一天我会读给你听的。
  
  内景,迈克尔的公寓,柏林,白天
  1995年。 迈克尔,如今已经五十一岁,站在书桌旁。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本我们看着眼熟的笔记本,翻开泛黄的纸页,看了看那首诗。 然后飞快地翻动纸页,停在一份手写的清单上——列出的是“奥德赛”、“施尼茨勒”、“契诃夫”、“茨威格” 等几个词,旁边标有数字。 迈克尔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转身走了出去。
  
  内景,街道,白天
  迈克尔走出他的公寓楼,坐进自己黑色的梅赛德斯车里。
  
  内景,汽车,白天
  迈克尔在听收音机,里面播放的是他们在教堂听过的那首巴赫乐曲。他穿越繁华的现代城市。远处是这座建设中的城市那巨大的起重机和开挖的地基。
  
  外景,街道,白天
  迈克尔把车停入车位。他从车里出来,毫不迟延地顺利穿过街道。
  
  内景,大厅,法院,白天
  一位助手举着迈克尔的长袍迎上前来。 迈克尔一边快步穿过华丽的大厅,一边套上长袍。 格哈德·巴德,也是五十多岁,身穿长袍,跟他并肩前行。
  格哈德:你没事吧,迈克尔?
  迈克尔:我没事。
  格哈德:你最好快点儿。 你知道她的脾气。
  一位身穿长袍的助手拿着文件等在门外。 他把文件递给迈克尔。 他们一起进去。
  
  内景,法院,白天
  迈克尔与他的当事人会合了,紧接着女法官就走了进来。 所有人起立。 法庭肃静无声。 法官责备地看了迈克尔一眼,凭感觉知道他来迟了。 所有人落座。 迈克尔也坐下,回想起以往。
  
  内景,楼梯,学校,白天
  1958年。一群十六岁的女孩嘻嘻哈哈地走过来,涌向教室。 其中一个女孩正在兴奋地跟另一个说话。
  索菲:我打算假装自己在这里已经待了好几年了。我不想自己言谈举止有什么特殊的。
  女孩:你就等着吧。 等着瞧。
  她们笑着并肩走向教室。
  
  内景,学校,白天
  女孩们进来时,男孩们已经就座了,分散在各处。 教室里冒出 “她们来啦” 的喊声。 然后教师进来了。
  教师:早上好,女士们,先生们,请欢迎你们的新同学,请以礼相待。
  离迈克尔不远,一个女孩坐在走道另一侧,她天真烂漫,有着棕色头发和夏54世界电影 WORLD CINEMA日晒出的棕色皮肤。
  索菲:你好。 我叫索菲。
  迈克尔:我叫迈克尔。
  教师走进来。 整个班级安静下来。
  
  内景,学校,白天
  片刻后。 教师口若悬河。 迈克尔无法把眼睛从索菲身上移开。
  教师:所有人都相信荷马的主题是“归家”。 实际上,《奥德赛》 是一部关于旅行的书。 家是你的梦想之地,而不是你可以抵达的地方。
  教师中断了话头。
  教师:伯格,我不想打扰你,但是我们要学习的是荷马,而不是索菲。
  全班哄堂大笑。 迈克尔面红耳赤。
  
  外景,游泳湖,白天
  迈克尔目不转睛地看着索菲迅速而轻盈地在水中游动。 在他身旁,年轻人裹着浴巾闲荡。 这是一个社交中心。 霍尔格和鲁道夫用毛巾擦干头发。 索菲走过来。
  霍尔格:迈克尔,水好极了。
  迈克尔:的确不错,是不是?
  霍尔格:不错。 这会是一个了不起的夏天。
  迈克尔看着对面的一群美国人吵吵嚷嚷地打排球。
  霍尔格:现在美国人允许我们回到自己的湖中游泳了。
  索菲:他们干吗这么吵?
  霍尔格:你该看看他们的商店。 里面应有尽有。
  迈克尔:的确。 凡是人能想到的,里面都有。
  索菲:你不喜欢美国人?
  迈克尔:只不过没有他们会更有趣一些。
  他直视索菲。 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默。
  索菲垂下眼帘。 迈克尔稍稍动了一下,收拾自己的东西。
  索菲:你干吗早走?
  霍尔格:他总是早走。
  
  外景,车站路,白天
  迈克尔满面春风地骑着自行车奔向城里。
  
  内景,汉娜的公寓,白天
  迈克尔飞奔上楼,冲进房间。 汉娜坐在房里做针线。 他一边亲吻她的面颊,一边拿出一本书。
  迈克尔:抱歉我来晚了。 我被留在学校里了。
  他立即坐到她对面。 这是一个仪式。
  迈克尔:《带哈巴狗的女人》。作者:安东· 契诃夫。
  汉娜看过来,目光似乎穿透了他。
  迈克尔: “话题是散步场所出现了一张新面孔,一个带着哈巴狗的女人……”
  
  内景,停车场,白天
  一个巨大的车棚,里面停满了空电车。 汉娜在停车场一端跟经理谈话。 经理五十多岁,身材魁梧。
  经理:施密茨,等一下。 我们有好消息告诉你。 你的工作很出色,我们打算提拔你。 跟我在办公室工作。 会增加薪水。
  祝贺你。
  他走开了。 汉娜看上去心烦意乱。
  
  外景,游泳湖,白天
  迈克尔观看索菲游泳,眼神透出焦虑。 霍尔格碰了碰他的肩膀。
  霍尔格:快点儿,我们今天要早走。
  迈克尔:为什么?要干吗?
  霍尔格:我们要去索菲家。 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们为你办一个聚会。
  霍尔格和鲁道夫离开去换衣服。 索菲穿着游泳衣出现了。
  索菲:好啦,是个惊喜。 我们以为你会喜欢。 我们已经筹备了好几个星期了。
  迈克尔:我很抱歉。 真的。 我另有安排,已经答应别人了。
  其他人拂袖而去。
  
  外景,街道,白天
  迈克尔骑车向汉娜的公寓驶去,他的头发还湿漉漉的,神色怏怏。
  
  内景,汉娜的公寓,白天
  迈克尔给汉娜读书时,汉娜闷闷不乐地坐着。 他们心情都很糟。
  汉娜:哦,孩子,孩子。 停下吧。
  迈克尔:怎么啦?
  汉娜:没怎么。 不值一提。
  汉娜仅仅耸了耸肩。 她走到餐桌旁,坐下喝茶。 迈克尔怒从心起。
  迈克尔:你从来都不问,你从来没有费心问过我的感受。
  汉娜:你从来都不说。
  迈克尔:今天碰巧是我的生日。 是我的生日,就是这样。 事实上,你从没问过我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汉娜:看来你是想吵架,孩子……
  迈克尔:不,我不想吵架。 你怎么了?
  汉娜:跟你有什么相干?
  她疾言厉色,话像刀子一样锋利。
  迈克尔:总是照你的规矩来。 每件事都是这样。 我们做你想做的事。 总是你想做的事。我的朋友们本来打算为我办个生日聚会的!
  汉娜:好啊,那你干吗来这儿?回去参加你的生日聚会啊。 你不就是想回去吗?
  汉娜怒气冲冲地放下茶杯。她走进卧室,砰地关上门。 迈克尔坐在原处,这一天的乐趣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站起身,打开卧室门。 汉娜躺在床上。
  迈克尔:也总是我道歉。
  沉默。 汉娜一言不发。 然后:汉娜:你不必道歉。 没人必须道歉。
  没人能左右你。
  汉娜伸手去拿床边的一本书。她把书扔过来,封底朝上。
  汉娜:《战争与和平》 ,孩子。
  
  内景,汉娜的公寓,白天
  汉娜坐在浴缸边上放水。她穿着一条浅蓝色印有花朵的裙子。 她汗淋淋的。
  裙子贴到她身上。 迈克尔拿出一本书。 汉娜向浴缸里滴薰衣草油。迈克尔站在浴缸里,汉娜为他洗澡。
  
  内景,汉娜的公寓,白天
  他们在床上做爱。 激情澎湃。 高潮时刻,她在他身上移动着。 她双手捧着他的头,仿佛要把生命从他身上榨出。 然后她松开手。
  
  内景,汉娜的公寓,白天
  他们都汗流浃背,筋疲力尽。 她盯着56世界电影 WORLD CINEMA他看了片刻。
  汉娜:现在你得回到你的朋友们身边了。
  
  内景,汉娜的公寓,白天
  迈克尔已经走了。 汉娜清洗牛奶瓶,把水倒进水槽。 然后她拿起行李,离开空荡荡的公寓。
  
  外景,游泳湖,白天
  迈克尔坐在码头上观看霍尔格、 鲁道夫和索菲争先恐后地游向一个浮标,再游回来,他们精力旺盛,心情兴奋。 迈克尔看了片刻,突然站起身,拔腿就跑。
  索菲:迈克尔,你没事吧?
  但是迈克尔已经沿着湖岸跑远了。
  
  内景,楼梯平台和汉娜的公寓,薄暮
  迈克尔打开门。 他走进去。 公寓已经空了。 租来的家具还在原地,汉娜的痕迹却荡然无存。 他环顾四周。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浴缸和上面的水龙头。他打开厨房碗柜的门——有些咖啡和糖,也就这些东西了。 他走进卧室,床上空无一物。 他躺在床板上。
  
  内景,汉娜的公寓,夜
  迈克尔在床上和衣而睡。他像胎儿那样蜷着身体。
  
  内景,公寓,白天
  一家人在吃早餐。迈克尔悄无声息地溜进大门,希望能够不惊动别人就回到自己房间。 艾米丽跑过来。
  艾米丽:是他。
  迈克尔局促不安地露面了。
  卡拉:你昨晚去哪儿了?出了什么事?
  迈克尔:我待在一个朋友家了。
  彼得:卡拉。
  彼得向这边看过来。他似乎对于正在发生的一切洞若观火。
  彼得:给这孩子拿点儿吃的。 我想,我们都知道你最终会回到我们身边的。
  
  外景,游泳湖,薄暮
  迈克尔独自留在无人光顾的湖边。
  他待在防波堤上。 他脱下衣服,滑进湖水里。 只有他的头,在湖的一端,像海豹一样,刚刚露出水面,一动不动。
  
  内景,法庭,晚上
  1995年。 迈克尔独自坐着追忆往事。
  
  外景,游泳湖,薄暮
  1958年。 太阳西斜,水面波光闪烁。
  他把头没入水中。
  
  内景,法庭,晚上
  1995年。迈克尔依然独坐在法庭里沉思。 他抬起头。 一位助手出现了。
  助手:伯格先生。 已经8点了。 您的女儿。
  迈克尔:谢谢你。
  他站起身。
  
  内景,啤酒馆,柏林,夜
  茱莉亚已经坐在时髦的啤酒馆里了。 她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年纪在二十三岁上下。 迈克尔走来。 她看到了他,57世界电影 WORLD CINEMA站起身来。
  茱莉亚:我来早了。
  迈克尔俯身亲吻她的面颊。
  迈克尔:茱莉亚。
  他们都觉得不太自在。她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他们落座。
  迈克尔:欢迎回来。
  
  内景,餐馆,夜
  晚些时候。 他们在用餐。 他们都在喝大杯的红酒。 气氛轻松多了。
  迈克尔:那你是怎么决定的?
  茱莉亚:我不知道。 我想我很乐意回到柏林。
  迈克尔:见过你妈妈了?
  茱莉亚点头。
  茱莉亚:过去我是想逃离。仅此而已。 我去了巴黎,但其实哪里都行。
  迈克尔:逃离你的父母?
  茱莉亚没有回答。
  迈克尔:我知道自己很难相处。 我一直没有对你敞开心扉。我对任何人都没有敞开心扉。
  茱莉亚:我知道你一向跟人有距离。
  我曾经以为那是我的错。
  迈克尔:茱莉亚,你这样想就大错特错了。
  茱莉亚脸红了,泫然欲泣。 她移开目光。
  
  内景&外景,汽车,夜
  他们驾车驶过微光闪烁的街道。 下雨了——柏林闪闪发亮。 他们的声音:迈克尔:我现在承认,以前我很紧张。
  茱莉亚:我也很紧张。 是不是很傻?
  迈克尔:是很傻。
  茱莉亚:谢谢你请我吃饭。
  迈克尔:我会很快再跟你见面的。
  
  外景,汽车,夜
  迈克尔开门让茱莉亚下车。目送她从汽车安全地走到门口。
  茱莉亚:晚安,爸爸。
  迈克尔突然情绪激动,难以自抑。
  迈克尔:茱莉亚,等等。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茱莉亚:帮什么忙?
  迈克尔:我想带你去旅行。 我有些东西想让你看。
  茱莉亚:什么时候?
  迈克尔:也许是明天。 我能开车来接你吗?
  茱莉亚什么都不必说。
  迈克尔:10点,好不好?
  茱莉亚微笑。
  迈克尔:那就说定了。
  迈克尔拥抱她,他的心因为爱而疼痛。 茱莉亚进了家门。 迈克尔留在外面的广场上。 他站着不动。 随后往日的声音响起,伴之以三十年前的情景。
  
  内景,阶梯教室,海德堡法学院,白天
  1966年。一位女教师在给一班大约七十五个学生授课。从他们的发式和衣着判断,这只能是20世纪60年代。
  教师:要参加第三帝国法律制度特别研讨小组的同学,请留在教室里。 罗尔教授马上就到。
  几乎所有的学生都走了,他们边走边聊天。 只有八名学生留下,散坐在大教室里。 迈克尔是其中之一,现在已经二十二岁了,穿着灯芯绒茄克,系着领带。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迈克尔打量着这几个家伙,蓦地发现罗尔教授已经站在他们58世界电影 WORLD CINEMA面前了。 他气度不凡,头发花白。
  罗尔:唔,看起来我们的人数实在不多。 是个小组,也是个精挑细选的小组。
  显然,这会是一次独特的研讨。 让我首先对你们这些选择参加这个小组的人表示感谢。 干得好。 阅读书目,先生们。 卡尔·雅思贝尔斯,《德国罪过问题》……
  一个娴静的长发女生向迈克尔嫣然一笑。她看上去好似弗朗索瓦兹·阿尔蒂。 她低声咕哝。
  玛尔特:还有女士们。
  
  内景,学生宿舍,夜
  迈克尔独自在书桌旁挑灯苦读。 他那简陋的学生宿舍的门敞开着。玛尔特出现在门口,但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来。
  玛尔特:原来你在这里。
  迈克尔:是的,进来吧。
  但是他们俩都没有动。玛尔特只是站在门口微笑。
  玛尔特:你学习很认真。
  迈克尔:哦,是吗?
  玛尔特:你是个认真的男孩。
  玛尔特微微耸了耸肩。
  迈克尔:我受的就是这种教育。 你呢?你认真吗?
  玛尔特:你确定你今晚想用功?
  迈克尔:的确是。 不过我不是每个夜晚都用功。
  玛尔特:明天见。
  他们彼此笑了笑。 她走了。
  
  内景,火车,白天
  研讨小组在火车上,他们长发披肩,一副嬉皮模样:罗尔教授,还有玛尔特、迪特尔和其他几个人。迈克尔与玛尔特的目光相遇了。 他们相视而笑。 他心情愉快地打开窗户。
  
  外景,市政厅,曼海姆,白天
  学生们在这栋巨大的建筑物前面吸烟。两辆窗户上安有铁栅的黑色面包车载着囚犯驶来。前面那辆车从站在人行道上的迈克尔身边掠过,消失在内院里。
  罗尔对迈克尔笑了笑。
  迈克尔:怎么到处都是警察?
  罗尔:他们担心有人示威。
  迈克尔:是支持还是抗议?
  罗尔:两者都有。
  
  内景,市政厅,白天
  法庭临时设在了市政厅里,左侧是大窗户,装有乳白色玻璃。 罗尔和学生们到达时,法庭已经闹嚷嚷地挤满了摄影记者、 律师和旁听的公众。 三位法官已经就位,坐在六位挑选出的公民旁边。 迈克尔等人在楼座安顿下来。
  法庭书记员:所有的摄影记者请离场。
  摄影记者们离开了。
  法官:请被告出场。
  法庭原本人声鼎沸,现在鸦雀无声。
  法官:首先我要听取每一位辩护律师的请求。他们将辩论是否有理由将被告关押在监狱中,直至做出判决。
  迪特尔向迈克尔咧嘴一笑。
  法官:我将依次进行这些案件。
  迈克尔俯身从公文包中取东西。 玛尔特甩了甩一支写不出字的钢笔。
  迈克尔:你要钢笔吗?
  玛尔特:我已经有钢笔了。
  所以迈克尔没有听到法官的话。
  法官:汉娜· 施密茨。
  一排六个被告。第五个女人就是汉娜,她的头发挽成发髻,目光死死盯在不59世界电影 WORLD CINEMA远不近的地方,没有看向听众。 她身穿一件灰色的短袖连衣裙。 被告们都坐着,斜对着楼座。 汉娜起立。 她与法官的对话声音低微,仿佛是自远方传来。
  法官:你的名字是汉娜· 施密茨?
  汉娜:是的。
  直到法官重复这一姓名时迈克尔才抬起头来。 他是刚刚听到这个名字。
  法官:请你大声一些好吗?
  汉娜:我的名字是汉娜· 施密茨。
  迈克尔身体僵硬,大脑空白,只是盯着汉娜。
  法官:谢谢。你生于1922年10月21日?
  汉娜:是的。
  法官:出生地是锡比乌。 现年四十三岁?
  汉娜:是的。
  法官:你于1943年参加了党卫军?
  汉娜:是的。
  法官:理由呢?你参加党卫军的理由是什么?
  汉娜没有回答。
  法官:当时你是在西门子工厂工作?
  汉娜:是的。
  法官:你刚刚获得升职的机会。 你为什么更愿意参加党卫军?
  汉娜身旁的辩护律师,一个年轻人,打算起立。但是法官抢先一步,阻止了他。
  法官:我要重新表述我的问题。 我要确定她是否自愿加入党卫军,是否出自她个人的自由意愿。
  每个人都屏息以待。
  法官:嗯?
  汉娜:我听说那里有工作机会。
  法官:继续。
  汉娜:我在西门子工作时听说党卫军在重新招募。
  法官:你是否明白党卫军期待你做什么类型的工作?
  汉娜:他们招募看守。 我去应聘了。
  迈克尔专心致志地聆听,身旁的其他学生亦然。
  法官:你起初是在奥斯维辛工作?
  汉娜:是的。
  法官:直到1944年,你被调到了克拉科夫附近一处较小的集中营?
  汉娜:是的。
  罗尔向迈克尔侧过身子。
  罗尔:你没事吧?
  迈克尔:我没事。
  法官:你在1944年冬天参与了囚犯的西迁,即,所谓的死亡之旅?
  
  内景,火车,白天
  迈克尔把头探出火车车窗,吸烟。
  
  内景,火车,白天
  迈克尔坐回座位。罗尔移到他对面的座位。
  罗尔:你怎么看?
  迈克尔:我不知道。 跟我的预期大相径庭。
  罗尔:是吗?有什么差别?你的预期是什么?
  罗尔看着他。 迈克尔没有回答。
  迪特尔:我觉得很带劲。
  罗尔:带劲?
  迪特尔:是的。
  罗尔:为什么?你为什么认为很带劲?
  迪特尔:因为这是正义。
  
  外景,乡野,白天
  火车呼啸着穿越德国的乡野。
  
  内景,学生宿舍,夜
  一次学生聚会。 房间里烛光闪耀。 玛尔特在吉他伴奏下唱歌。聚会已经进行了几个小时——学生们坐在地板上喝啤酒,吸烟。 前门开着。 迪特尔手持啤酒杯,看向外面的阳台。 阳台上,迈克尔离群独处。
  
  外景,学生宿舍,夜
  迈克尔在吸烟,他把胳膊搭在阳台上,望向沉沉夜色。 他的目光落在一间学生宿舍上,里面有一对情侣在做爱。
  
  内景,阶梯教室,海德堡法学院,白天
  这个学生小组在一间大阶梯教室里随意地走动。
  罗尔:我有必要修正一个印象。 迪特尔昨天说这是正义。但是审判究竟是什么?如果审判代表着正义,为什么事隔多年才进行?二十年前战争就结束了。 别忘了,在1946年的纽伦堡审判和几年前的奥斯维辛审判之间并没有什么重大审判。 这是一个旷日持久的断裂。 为什么会有这种断裂?
  罗尔等了几分钟,想看看有没有学生回答这个问题。
  迪特尔:我本来以为这显而易见。
  罗尔:讲。
  迪特尔:懦弱。 是懦弱,是不是?是没有良知,是蓄意遮盖。
  罗尔:讲下去。
  迪特尔:在战后,德国人不想回顾自己以往做过的事情。
  罗尔:是吗?
  迪特尔:因为他们有太多东西要隐瞒。 我们的父母都是说谎者。 唔,我父母也是。 所以这件事留给了我们,是不是?
  罗尔:为什么会这样呢?
  迪特尔:因为我们没有被牵连其中。
  罗尔:你没有吗?很好。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所有人都笑了。
  玛尔特:不,但是说真的,迪特尔是对的。我的父母,我甚至无法跟他们对话。 我不爱他们。 我怎么会爱他们?怎么会有任何人爱他们?因为他们自己说了这么多谎,他们已经记不住真相了,更别提承认真相了。我们不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报名参加这个研讨会的吗?
  罗尔:我不知道。 你告诉我是不是。
  玛尔特:就我本人来说是这样。
  罗尔:迈克尔?
  迈克尔:我已经不确定了。
  罗尔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罗尔:迪特尔,你的父亲做过什么?
  迪特尔:如果您想知道,我就说。 他参加了武装党卫军。
  有人窃笑。 但是迪特尔置若罔闻。
  迪特尔:一点儿不假,我是实话实说。还有一百万德国人也参加了武装党卫军。
  罗尔:这正是我的观点。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最好不要假装审判关乎正义。 请原谅我,这也与情感状态无涉。 如果仅仅是年轻人存心让他们的父母不好过的话,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沉默。 这显然是他们聚在这里的原因。
  玛尔特:那审判究竟关乎什么?您怎么想?
  罗尔:社会认为他们是通过某种被称作道德的东西来运行的。 但其实不是。
  他们还需借助某种被称作法律的东西。
  你不会因为仅仅在奥斯维辛工作过就有所愧疚。 八千人在奥斯维辛工作过。 有十九个人被判有罪,只有六个被判谋杀罪。
  要证实谋杀你必须证实动机。这就是法律。 记住,问题从来不是 “这是否错了?” ,而是 “这是否合法?”。 而且不是依据我们的法律,是依据当时的法律。
  迪特尔很不满意地皱起眉头。
  迪特尔:但那不是……
  罗尔:什么?
  迪特尔:太狭隘了?
  罗尔:是的,法律正是狭隘的。
  罗尔毫无歉疚之意。
  罗尔:另一方面,我怀疑那些杀害其他人的人是否明白这是不对的。
  
  内景,法庭,曼海姆,白天
  罗尔身体前倾,聚精会神。 汉娜站在法官对面。 法官举起一本书,名为《母与女:幸存的故事》。
  法官:施密茨女士,你对这本书并不陌生……
  汉娜:是的……
  法官:其中部分章节已经在法庭上宣读。此书在美国出版,已经翻译成德文。 其作者是一个幸存者,一个幸存的囚犯,伊拉娜· 玛瑟……
  汉娜:是的,我知道,我知道伊拉娜·玛瑟。
  法官:当她还是个孩子时,她曾在集中营待过,不是吗?她是跟她妈妈在一起。
  法官等待着。 汉娜看起来桀骜不驯。
  法官:在书中,她描述了一个挑选过程。 在一个月的劳作结束之后,每个月,都会有六十个囚犯被挑选出来。被挑选出来的囚犯要从卫星集中营返回奥斯维辛。 事实是否如此?
  汉娜:是的,是这样。
  法官:迄今为止,你的每一位被告同伴都特别否认自己是挑选过程中的一个环节。 现在我要问你。 你是不是其中一个环节?
  汉娜:是。
  其他被告和法庭中起了骚动。其他被告开始跟她们的律师交谈。
  法官:这么说你参与了挑选?
  汉娜:是的。
  法官:你承认了?那么告诉我,这种挑选是怎么进行的?
  汉娜微微耸了耸肩,仿佛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汉娜:共有六个看守,所以我们决定每个看守挑选十个人。我们就是这么做的——月月如此。 我们都是挑选十个人。
  法官:你是说你的被告同伴也参与了这一过程?
  汉娜:我们都参与了。
  法官:即使她们否认了这一点?不过,你承认了。 你说你参与了挑选。
  其他被告由于憎恨而骚动起来,但是法官全神贯注,循着自己的思路往下问。
  法官:你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把这些女人送向死亡吗?
  他等待着。 汉娜微微点头。
  汉娜:我知道。 但是总有新的人来,新的囚犯随时都会来,所以我们当然不得不把老的囚犯送走。
  法官:我不确定你是否理解……
  汉娜:我们不能把所有人都留下。 没有地方。
  法官皱起眉头。她似乎没有理解他的论点,这让他真的很吃惊。
  法官:不,但我要说——让我换种说法——为了腾出地方,你要挑选女囚,对她们说: “你、你和你将不得不被送回去处死。”
  汉娜:嗯,那你会怎么办呢?
  汉娜看着法官——她的问题十分直率。 迈克尔微微一笑,为她感到骄傲。 法庭中的每个人都等着法官作答。 沉默。 罗尔泰然自若。但是汉娜追随着自己的思路。 她轻声自语。
  汉娜:也许我在西门子的时候不应该报名?
  
  内景,大厅,市政厅,白天
  迈克尔独自一人,他在吸烟。 一条长椅上并肩坐着两个女人。 一个身材矮小,肤色黝黑,年过花甲。 另一个镇静,犀利,优雅,三十出头。 是罗丝·玛瑟和伊拉娜·玛瑟。她们抬起头,遇到了迈克尔的目光。 一个办事员俯身向年轻的女士说话。
  办事员:玛瑟女士,他们在等您出场。
  两个女人走进法庭。 大门关上了。
  
  内景,大厅和法庭,白天
  迈克尔独自待在如今已经空荡荡的大厅里,不愿意回去。 他走向大门,打开了一道缝。 审讯的声音传来。 他把门彻底打开。 迈克尔能够看到是伊拉娜在作证。
  法庭几乎座无虚席。集中营的大幅黑白照片在法庭中格外醒目。迈克尔静悄悄地走到法庭后侧。 审讯继续进行。
  迈克尔从几个人身旁挤过,坐到罗丝附近。 罗丝已经在法庭正中落座了。 他看向对面的被告。 丽塔·贝克哈特,一个年纪大些的大块头女人,就是被告之一,她甚至没有费心去听证词。
  公诉人:在你的书中,你描述了挑选的过程……
  伊拉娜:是的。 你被逼着工作,而等你对他们没什么用处之后,他们会把你送回奥斯维辛处死。
  公诉人:今天在场的这些人中有没有进行挑选的?
  伊拉娜:有。
  公诉人:我需要你指认她们。 请指出她们好吗?
  伊拉娜用手指指着被告。
  伊拉娜:她。 还有她。 还有她。 还有她。 还有她。 还有她。
  最后她指向汉娜。 迈克尔盯着汉娜,但是汉娜没有反应。
  伊拉娜:每位看守都会挑选一定数量的女囚。 汉娜·施密茨的挑选方式与众不同。
  法官:怎么与众不同?
  伊拉娜:她有偏爱的女囚。 是女孩,63世界电影 WORLD CINEMA都很年轻。 我们对此议论纷纷。 她为她们提供食物和住处。 到了晚上,她把她们叫到自己那里。 我们都以为——嗯,你能想象我们以为什么。
  汉娜盯着她,面无表情。 迈克尔观察着这一切。
  伊拉娜:后来我们发现——她是让这些女囚读书给她听。 她们给她读书。 起初我们以为这位看守,这位看守比较心软,比较人道,比较仁慈。 她通常选择体弱多病的女囚,她把她们挑出来。 似乎是要保护她们。但是然后她就把她们打发走。 这是比较仁慈吗?
  汉娜望着她,没有道歉。
  
  内景,大厅,市政厅,白天
  迈克尔独自坐着,脸埋在手里,心情绝望。
  
  内景,法庭,白天现在是罗丝在作证。法庭里的人屏息静气,凝神倾听。
  法官:现在我想继续询问西迁的问题。 如我所理解的,你和你的女儿在迁移的路上跋涉了数月。
  罗丝:是的。 那是1944年冬季。 我们的集中营被关闭了,我们被告知,我们需要迁移。但是计划每天都在变。在雪地里,我们周围的女囚奄奄一息。 有半数死在了迁移的路上。 我的女儿在书中说道,与其说是死亡迁移,不如说是死亡狂奔。
  迈克尔的目光沿着通道投向伊拉娜现在坐的位置。
  法官:请告诉我们在教堂里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
  迈克尔看着罗丝把目光投向伊拉娜。 伊拉娜回望她。 迈克尔看着她们交换目光。 罗丝点点头,仿佛接受了现实:她必须坚持讲下去。
  罗丝:那个夜晚我们本以为自己很幸运,因为我们头上有了屋顶。 我们抵达了一个小村庄。 跟往常一样,看守占据了最好的住处,她们住在牧师的房子里。 但是她们让我们睡在教堂里。 轰炸开始了。
  在半夜。起初我们只能听到火焰的劈啪声,从尖塔上传来。 然后我们就看到了燃烧的房梁,房梁开始坍塌。 所有人都往外冲,冲向大门。 但是大门被反锁了。
  法官:教堂被烧塌了。没有人来开门。 是不是?
  罗丝:没有人来。
  法官:即使你们都葬身火海也没有人来?
  罗丝点头。
  法官:有多少人遇难?
  罗丝:所有人都遇难了。
  法官:你是怎么幸存下来的?
  罗丝:我得从其他女囚身边逃开。 因为她们陷入恐慌,厉声尖叫。 我受不了。
  我受不了她们的叫声。 与大火比起来,我更怕其他女囚。所以我带着自己的女儿去了楼上。 我无法为自己的行为辩护。 不可能辩护。 我抱着伊拉娜走向火场。 教堂楼上侧面有一处小小的廊台。这处廊台救了我们的性命。 廊台没有烧起来。
  罗丝含泪转身去看伊拉娜。
  法官:谢谢你。 感谢你今日前来这个国家作证。
  
  内景,阶梯教室,法学院,白天
  研讨小组回到了阶梯教室里。但是气氛凝重。 过了一会儿,迪特尔开口了。
  迪特尔:我不知道。 我实在不知道我64世界电影 WORLD CINEMA们是在做什么。
  罗尔:你不知道吗?
  迪特尔:您总是教导我们像律师那样思考,但这真让人恶心。
  罗尔一动不动,就像一位最终把病人引向事物本质的精神分析师。
  罗尔:怎么会这样?
  迪特尔:这一切没有发生在德国人头上。 而是发生在犹太人头上。
  他激烈的情绪令每个人都为之动容。
  迪特尔:我们是在试着做什么?
  迈克尔:我们是在试着理解这一切。
  迪特尔:六个女人把三百个犹太人锁在一处教堂里,听任她们活活烧死。 还要理解什么?告诉我,我问的是:还要理解什么?
  迈克尔无言以对。 迪特尔站起身,义愤填膺。
  迪特尔:我起初很信任这场审判,认为它很了不起,现在我认为它只是转移视线。
  罗尔:是吗?从哪里转移视线?
  迪特尔:你选择了六个女人加以审判,你说 “她们是坏人,她们是罪人”。 好极了!因为其中某位受害者碰巧写了本书。 她们是由于这个原因而受审的,而其他人却逃脱了。你知道在欧洲有多少集中营吗?
  迪特尔怒不可遏地转过身来。
  迪特尔:人们在有多少集中营为人所知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清:“谁知道?”
  “他们知道什么?” 这不是问题所在。 问题是 “你怎么会让这一切发生?” ,以及——
  更好的问题—— “当你发现这一切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自杀?”
  研讨小组中的一个成员走了出去。
  迪特尔:成千上万!就是这么多。 有成千上万个集中营。 每个人都知道。
  迪特尔激情难抑,每个人都深受震撼。
  迪特尔:看看那个女人……
  迈克尔:哪个女人?
  迪特尔:你一直盯着的那个女人。 我很抱歉提到这一点,但你的确如此。
  迈克尔脸色发白。 气氛紧张,一触即发。
  迈克尔: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个女人。
  迪特尔:你知道我会怎么做?我会拿起一把枪,亲手干掉她。
  
  外景,空荡荡的道路,白天
  迈克尔走在空旷的林荫道上,这里与世隔绝。阳光穿透他身后的树木照射下来。
  
  外景,斯特鲁托夫集中营,白天一个废弃的集中营的通电铁丝网。
  迈克尔背着背包,独自一人穿越金属门。
  迈克尔走在废弃的空空如也的牢房中。
  
  内景,斯特鲁托夫集中营,白天
  在其中一处牢房里,迈克尔盯着一排空床。 他移动脚步,既震惊又茫然。 他穿过一排排淋浴头。然后他来到一个房间,里面两侧都有巨大的金属笼子。 在笼子里,是数不清的亡者沾满尘土的鞋子。
  
  内景,斯特鲁托夫集中营,白天
  迈克尔打开一扇门,走进一个房间,里面有一排煤气炉。 他从旁边走过,然后他停在炉边,他的头垂了下去。
  
  内景,法庭,白天
  汉娜站在法官面前接受盘问。那个65世界电影 WORLD CINEMA村庄的大幅照片和地图,以及教堂的平面布局图,展示在法庭上。
  法官:你为什么不去开锁?
  他等待着。 汉娜没有回答。
  法官:你为什么不去开锁?
  法官转向那一排被告。
  法官:我向你们每个人都提了这个问题,却没有得知答案。 在这个法庭有两名受害者。 她们理应得知答案。
  伊拉娜和罗丝距离迈克尔和其他学生不远。 法官放下一叠手写的文件。
  法官:在这儿,这是党卫军的报告。
  你们都有副本。
  被告和律师翻看他们的副本,发出一阵纸张的窸窣声。
  法官:这是你们在事件发生之后立即起草、 讨论并签字的报告。 在这份手写的报告里,你们声称,直至火灾发生之后才得知起火了。 但这不是实情,对不对?
  法官等待着。
  法官:嗯?这不是实情。
  汉娜:我不知道你要问什么。
  法官:我要问的首先是,你为什么不打开门锁?
  汉娜看了一眼其他被告。这是她第一次显出方寸已乱。
  汉娜:这显而易见。 原因显而易见。
  我们不能这么做。
  法官:为什么?为什么不能?
  汉娜:我们是看守。 我们的工作是看守囚犯。 我们不能让她们逃走。
  法官:我明白了。 如果她们逃走了,你会受到斥责,你会被解雇,你甚至会被处决?
  汉娜:不会。
  法官:那么会怎么样呢?
  法官等待着。
  汉娜:如果我们打开大门,就会有骚乱。 我们怎么才能恢复秩序?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当时天在下雪。 还有炸弹——
  村子里到处都有火情。 然后尖叫开始了。
  情况越来越糟。如果她们都冲出来……
  我们不能让她们逃走。 我们不能。 我们对她们负有责任。
  法官:也就是说你的确知道正在发生的事情?你的确知道?你做了一个选择。 你宁可让她们去死,也不愿冒让她们逃走的风险。
  汉娜无法回答——她无言以对。
  法官:其他被告指控你。 你听到指控了吗?
  汉娜没有回答。
  法官:她们说你是负责人。
  汉娜:不是。 我只是看守之一。
  其他被告插嘴,叫嚷 “她是负责人”。
  法官:是你写的报告吗?
  汉娜:不,不是。 我们一起讨论的该怎么说。 我们一起写的报告。
  贝克哈特:是她写的!是她写的报告。 她是负责人。
  法官:是这样吗?
  汉娜:不是。 我没有写报告。 由谁来写很重要吗?
  丽塔·贝克哈特是从自己的座位上叫喊。 法官盯着汉娜看了片刻。
  法官:我需要看看你的笔迹。
  汉娜:我的笔迹?
  法官:我需要确认是谁写的报告。
  汉娜的律师立刻站了起来。
  汉娜的律师:我很抱歉,但我的确不66世界电影 WORLD CINEMA认为这样做很恰当。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年。
  法官:请递给她这张纸。
  汉娜的律师:您真的打算用今天的笔迹来比较二十年前的笔迹吗?
  法官:把这张纸给她。 律师,请到法官席来。
  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在了汉娜面前。
  她的律师走到法官席。迈克尔先是盯着她,然后盯着纸笔。 他的心里一阵担忧。
  
  内景& 外景,白天
  与夜晚,闪回迈克尔在回想:汉娜在她的卧室里说 “不,你来读” ;汉娜在骑自行车旅行时看着地图一脸困惑;汉娜在公寓里把一本书丢开。就在此刻,迈克尔猛然醒悟到,汉娜不识字。
  
  内景,法庭,白天
  回到法庭。 汉娜抬头看着法官,打断了法官与律师的谈话。
  汉娜:没必要。 是我写的报告。
  迈克尔恐慌之下,从他所在的那排座位中挤出来,经过了罗尔和其他人。 他们都抬起头,明白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汉娜转过身,仿佛感觉到他在她身后。
  
  内景,楼梯,海德堡法学院,白天
  迈克尔坐在阶梯教室外的台阶上。
  罗尔径直从他身旁走过。
  罗尔:你要错过研讨会了。
  
  内景,阶梯教室,海德堡法学院,白天
  迈克尔走进阶梯教室坐下,吸着烟。
  罗尔等待着。
  罗尔:唔?
  迈克尔看着他。
  迈克尔:我知道一个事实。 关系到其中一个被告。 她没有承认的事实。
  罗尔:什么事实?
  迈克尔掐灭香烟。
  罗尔:不需要我来告诉你吧,显然你有义务在法庭上讲出实情。
  迈克尔:碰巧这一事实有利于被告。
  对她的案件有帮助。 甚至可以影响结果,也就是判决。
  罗尔:唔?
  迈克尔:有一个问题。 被告自己决意隐瞒到底。
  两个学生进来参加研讨会。
  罗尔:请等几分钟。 请稍待。
  受到阻拦之后,他们离开了。
  罗尔:她这样做理由何在?
  迈克尔:因为她耻于承认。
  罗尔:耻于承认?耻于承认什么?
  迈克尔没有回答。
  罗尔:你跟她谈过吗?
  迈克尔:当然没有。
  罗尔:为什么当然没有?
  迈克尔:我不能。 我不能这么做。 我不能跟她谈。
  罗尔:我们怎么想并不重要。 完全不重要。 唯一的问题是我们怎么做。
  罗尔站起身。
  罗尔:如果像你这样的人没有从像我这样的人身上学到东西,那一切还有他妈的什么意义?
  
  内景,拘留候审囚室,晚上
  汉娜坐在床边。 一位看守来到门前。
  看守:你有访客。 迈克尔· 伯格。
  汉娜吃了一惊。 她站起身来。
  
  外景,监狱等候室,白天
  迈克尔在等候区站着吸烟。许多探67世界电影 WORLD CINEMA监者在等候,有老人,有孩子,还有一家一家的人。 几个孩子在玩足球。 一位看守走过来叫名字。 迈克尔的名字被叫到了。
  
  内景,探监室,监狱,白天
  汉娜被引领着快步穿过走廊来到探监室,坐在桌子旁边等着。
  
  外景,监狱院子,白天
  人群中的迈克尔被领着走向探监室。
  开始下雪了。 在走向探监室的路上,他失去了勇气,改变了主意。 其他人向前走,他落在后面,看着他们走远。 他转过身去。
  
  内景,探监室,监狱,白天
  汉娜坐在空无一物的桌子旁,等待着。
  
  外景,监狱院子,白天
  迈克尔转身朝他们刚才来的方向走去。
  
  内景,探监室,监狱,白天
  汉娜环顾周围。 没有人来。 她又等了一会儿。
  看守:时间到。
  
  内景,监狱,晚上
  汉娜还在等待。然后她被领回自己的囚室。
  
  内景,玛尔特的房间,学生宿舍,夜
  迈克尔出现在玛尔特门前。她正在桌前用功。 他微笑着关上了门。
  玛尔特:你终于抽出时间了。
  他们亲吻。 她开始扯掉他的衣服。 他听任她这么做。 没有动手为她脱衣服。 她脱掉了他所有衣服,他赤身裸体,而她依然衣着整齐。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把她搂进怀里。 他们倒在床上,开始做爱。
  
  内景,玛尔特的房间,夜
  玛尔特似乎在沉睡。 迈克尔醒着。 他尽可能蹑手蹑脚地起来,想偷偷溜掉。
  玛尔特:你去哪儿?
  迈克尔:我很抱歉。 我习惯于一个人睡。
  
  内景,拘留候审囚室,黎明
  汉娜赤身裸体站在水槽前,梳洗。
  
  内景,学生宿舍,迈克尔的房间,黎明
  迈克尔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无法入睡。 迈克尔无精打采地把盖被掀开,赤身裸体从床上起来。 他慢吞吞地开始穿衣。
  
  内景,拘留候审囚室,白天
  汉娜赤裸着身体在洗澡。
  
  内景,学生宿舍,白天
  迈克尔现在已经穿好了衣服。他站在镜子前,调整领带。
  
  内景,拘留候审囚室,白天
  汉娜站在镜子前系领带。是一面照不到全身的小镜子。她检查自己的衣着——黑套装,白衬衣,黑领带。 她的衣着非常正式。
  
  内景,监狱,白天
  汉娜由看守领着穿过监狱。
  
  外景,市政厅,白天
  许多人拥入法庭。 研讨小组向里走,68世界电影 WORLD CINEMA迈克尔延挨在后。罗尔走进大门时盯着他。 迈克尔留在外面,注视开来的囚车。
  
  内景,法庭,市政厅,白天
  汉娜和其他囚犯被引入法庭。汉娜的套装太正式了,有些公众叫喊起来:“纳粹!纳粹!” 迪特尔俯身靠近玛尔特。
  汉娜走向自己的位置。
  
  内景,法庭,白天
  法官入庭就座。 所有人起立。 汉娜面无表情,听天由命。 法官落座。 整个法庭寂然无声。
  法官:本庭认定被告丽塔·贝克哈特、 卡洛琳娜·斯坦恩霍夫、 丽吉娜·克洛茨、 安吉拉·泽贝尔、 安德里亚·勒曼在三百起案件中犯有协助和唆使谋杀的罪行。 本庭认定被告汉娜·施密茨在三百起案件中犯有谋杀罪。
  迈克尔含泪看着法官宣判。
  法官:本庭判决如下。 丽塔·贝克哈特、 卡洛琳娜·斯坦恩霍夫、 丽吉娜·克洛茨、 安吉拉·泽贝尔、 安德里亚·勒曼,你们将在狱中服刑,刑期为四年三个月。
  罗尔、 玛尔特、 迪特尔和其他学生低头看着宣判的场面。 迈克尔潸然泪下。
  法官:汉娜·施密茨,鉴于你自己的供词和你特殊的角色,你的罪行就是另一种性质了。本庭判处被告施密茨终身监禁。
  汉娜毫无表情,没有反应。 然后她转身看向楼座。
  
  外景,法庭,白天
  迈克尔穿过成群的照相机和新闻记者走开了。
  
  内景,火车,白天
  迈克尔坐在火车上沉思。年轻的迈克尔变成年长的迈克尔。
  
  内景,火车,白天
  1976年。 迈克尔坐在茱莉亚身旁。 迈克尔三十二岁,茱莉亚是一个快乐的四岁小姑娘。 她穿着外套。 乡野风光一掠而过。
  茱莉亚:我们要去哪里?
  迈克尔:我说过:等我们到了那里我就告诉你。 你对我说过你喜欢惊喜。
  茱莉亚:我喜欢惊喜。
  
  外景,鲜花街,白天
  迈克尔与茱莉亚走向旧居。他四下打量,十八年前他生病时汉娜送他回家的记忆依然鲜明。 物是人非。
  
  内景,餐厅,伯格家的公寓,白天
  三个人坐在餐桌旁用餐,吃一只小小的烤鸡。
  迈克尔:她长大了,是不是?
  卡拉:我说不好。 我好久没有见过她了,迈克尔,这我怎么能看出来?
  迈克尔:是我不好。 我们不应该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过来。
  茱莉亚:爸爸,她为什么生气了?
  迈克尔不由莞尔。就连卡拉也露出笑意。
  迈克尔:恐怕我有坏消息要告诉你。
  茱莉亚已经知道了。 我们告诉她了。 格特鲁德和我要离婚了。
  茱莉亚:爸爸要住在他自己的房子里。
  卡拉:你没回来参加爸爸的葬礼,却专门回来告诉我这件事?
  迈克尔:你知道,重回这座城镇对我来说不是一件容易事。
  卡拉:你过去真的那么不快乐吗?
  迈克尔:我没有这么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
  卡拉:那以后怎么办?
  卡拉严厉地看着他。
  迈克尔:你不必为格特鲁德担心。 我会照顾她。 无论如何,我们要面对现实。
  她已经是国家公诉人了,她的收入比我高得多。
  卡拉:迈克尔,我不担心格特鲁德。
  我担心的是你。
  
  内景,火车,晚上
  折腾了一天,累得筋疲力尽的茱莉亚睡在迈克尔怀里。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充满慈爱。
  
  外景,肖恩伯格,柏林,夜
  一条车水马龙的繁忙的柏林街道,在街道的另一侧,迈克尔牵着茱莉亚的手,他是一个慈父,领着她过马路。
  
  内景,楼梯平台,格特鲁德的公寓,柏林,夜
  格特鲁德来到门口,她一副精明能干的知识女性模样,比迈克尔年纪大一点儿,身材瘦削,穿着宽松长裤和衬衫。
  迈克尔与茱莉亚站在门外。
  茱莉亚:你好,妈妈。
  格特鲁德:你好,漂亮宝贝。
  格特鲁德俯身抱起茱莉亚,亲吻她。
  迈克尔逗留在楼梯上。
  格特鲁德:如果我不请你进来,你不会介意吧?
  迈克尔:一点儿都不介意。 实际上我还有许多事要做。
  似乎情况并非如此。他依然站着不动。
  迈克尔:我带她去看了看我成长的地方。
  格特鲁德:你去了西边?上帝,真够远的。
  茱莉亚:我们去看望了奶奶。
  格特鲁德:哦。 爸爸带你去看望卡拉了,是不是?
  茱莉亚:她很奇怪。
  格特鲁德:好了,我们去看看电视上演什么。
  格特鲁德把晚餐端给茱莉亚,把她安顿在电视前。 然后回到迈克尔身边。
  格特鲁德:我敢说她很奇怪。
  迈克尔:没错。
  格特鲁德:她一直很奇怪。 你究竟为什么决定这么做?
  迈克尔:我不知道。 一时冲动。
  格特鲁德什么也没说。
  迈克尔:我想,说实话,我们去那里,是因为我想重建感情。
  格特鲁德:跟你母亲?你成功了吗?
  他们都笑了。
  迈克尔:你还好吧?
  他碰碰她的胳膊。
  格特鲁德:迈克尔,你应该是个聪明人。 你难道不知道,如果你不愿意付出感情,你就很难收获感情。
  格特鲁德语气平静,没有责难之意。
  格特鲁德:跟茱莉亚说再见吧。
  茱莉亚:再见,爸爸。
  迈克尔转身向她说再见。
  
  内景,迈克尔的公寓,克洛兹堡,夜
  迈克尔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房间寂静得古怪。 他走向书柜。 他的手指在书脊上掠过,就像汉娜曾经做过的那样。 他拿出一本平装本《奥德赛》。 盯着书籍看70世界电影 WORLD CINEMA了片刻,然后开始对自己朗读。
  迈克尔: “告诉我,缪斯,那位聪颖敏睿的凡人的经历。在攻破神圣的特洛伊城堡后,浪迹四方。 他见过许多种族的城国,领略了他们的见识。心忍着许多痛苦,挣扎在浩淼的大洋,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使伙伴们得以还乡……”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
  
  内景,汉娜的囚室,黎明
  汉娜在囚室里叠毛毯。 她五十三岁。
  面貌呈现出一种新的严厉与成熟。她的囚室很现代化,但是没有任何装饰。
  
  内景,监狱,走廊,白天
  一个看守沿着走廊走来,边走边喊:“邮件。” 她探身告诉汉娜有邮件。 汉娜显然很惊讶。
  
  内景,邮件室,监狱,白天
  汉娜向邮件室报告,领到了一个大邮包,她被告知可以打开。 里面是一大堆录音带和一台录音机。
  
  内景,囚室,白天
  汉娜打开盒子,拿出录音带。
  
  内景,迈克尔的公寓,晚上
  迈克尔拿出一台录音机。
  
  内景,囚室,白天
  汉娜在囚室里拿出那台录音机。
  
  内景,迈克尔的公寓,晚上
  迈克尔手持麦克风。
  迈克尔:测试。 测试。 一 ——二——三。
  
  内景,囚尔走进阶梯教室坐下,吸着烟。
  罗尔等待着。
  罗尔:唔?
  迈克尔看着他。
  迈克尔:我知道一个事实。 关系到其中一个被告。 她没有承认的事实。
  罗尔:什么事实?
  迈克尔掐灭香烟。
  罗尔:不需要我来告诉你吧,显然你有义务在法庭上讲出实情。
  迈克尔:碰巧这一事实有利于被告。
  对她的案件有帮助。 甚至可以影响结果,也就是判决。
  罗尔:唔?
  迈克尔:有一个问题。 被告自己决意隐瞒到底。
  两个学生进来参加研讨会。
  罗尔:请等几分钟。 请稍待。
  受到阻拦之后,他们离开了。
  罗尔:她这样做理由何在?
  迈克尔:因为她耻于承认。
  罗尔:耻于承认?耻于承认什么?
  迈克尔没有回答。
  罗尔:你跟她谈过吗?
  迈克尔:当然没有。
  罗尔:为什么当然没有?
  迈克尔:我不能。 我不能这么做。 我不能跟她谈。
  罗尔:我们怎么想并不重要。 完全不重要。 唯一的问题是我们怎么做。
  罗尔站起身。
  罗尔:如果像你这样的人没有从像我这样的人身上学到东西,那一切还有他妈的什么意义?
  
  内景,拘留候审囚室,晚上
  汉娜坐在床边。 一位看守来到门前。
  看守:你有访客。 迈克尔· 伯格。
  汉娜吃了一惊。 她站起身来。
  
  外景,监狱等候室,白天
  迈克尔在等候区站着吸烟。许多探67世界电影 WORLD CINEMA监者在等候,有老人,有孩子,还有一家一家的人。 几个孩子在玩足球。 一位看守走过来叫名字。 迈克尔的名字被叫到了。
  
  内景,探监室,监狱,白天
  汉娜被引领着快步穿过走廊来到探监室,坐在桌子旁边等着。
  
  外景,监狱院子,白天
  人群中的迈克尔被领着走向探监室。
  开始下雪了。 在走向探监室的路上,他失去了勇气,改变了主意。 其他人向前走,他落在后面,看着他们走远。 他转过身去。
  
  内景,探监室,监狱,白天
  汉娜坐在空无一物的桌子旁,等待着。
  
  外景,监狱院子,白天
  迈克尔转身朝他们刚才来的方向走去。
  
  内景,探监室,监狱,白天
  汉娜环顾周围。 没有人来。 她又等了一会儿。
  看守:时间到。
  
  内景,监狱,晚上
  汉娜还在等待。然后她被领回自己的囚室。
  
  内景,玛尔特的房间,学生宿舍,夜
  迈克尔出现在玛尔特门前。她正在桌前用功。 他微笑着关上了门。
  玛尔特:你终于抽出时间了。
  他们亲吻。 她开始扯掉他的衣服。 他听任她这么做。 没有动手为她脱衣服。 她脱掉了他所有衣服,他赤身裸体,而她依然衣着整齐。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把她搂进怀里。 他们倒在床上,开始做爱。
  
  内景,玛尔特的房间,夜
  玛尔特似乎在沉睡。 迈克尔醒着。 他尽可能蹑手蹑脚地起来,想偷偷溜掉。
  玛尔特:你去哪儿?
  迈克尔:我很抱歉。 我习惯于一个人睡。
  
  内景,拘留候审囚室,黎明
  汉娜赤身裸体站在水槽前,梳洗。
  
  内景,学生宿舍,迈克尔的房间,黎明
  迈克尔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无法入睡。 迈克尔无精打采地把盖被掀开,赤身裸体从床上起来。 他慢吞吞地开始穿衣。
  
  内景,拘留候审囚室,白天
  汉娜赤裸着身体在洗澡。
  
  内景,学生宿舍,白天
  迈克尔现在已经穿好了衣服。他站在镜子前,调整领带。
  
  内景,拘留候审囚室,白天
  汉娜站在镜子前系领带。是一面照不到全身的小镜子。她检查自己的衣着——黑套装,白衬衣,黑领带。 她的衣着非常正式。
  
  内景,监狱,白天
  汉娜由看守领着穿过监狱。
  
  外景,市政厅,白天
  许多人拥入法庭。 研讨小组向里走,68世界电影 WORLD CINEMA迈克尔延挨在后。罗尔走进大门时盯着他。 迈克尔留在外面,注视开来的囚车。
  
  内景,法庭,市政厅,白天
  汉娜和其他囚犯被引入法庭。汉娜的套装太正式了,有些公众叫喊起来:“纳粹!纳粹!” 迪特尔俯身靠近玛尔特。
  汉娜走向自己的位置。
  
  内景,法庭,白天
  法官入庭就座。 所有人起立。 汉娜面无表情,听天由命。 法官落座。 整个法庭寂然无声。
  法官:本庭认定被告丽塔·贝克哈特、 卡洛琳娜·斯坦恩霍夫、 丽吉娜·克洛茨、 安吉拉·泽贝尔、 安德里亚·勒曼在三百起案件中犯有协助和唆使谋杀的罪行。 本庭认定被告汉娜·施密茨在三百起案件中犯有谋杀罪。
  迈克尔含泪看着法官宣判。
  法官:本庭判决如下。 丽塔·贝克哈特、 卡洛琳娜·斯坦恩霍夫、 丽吉娜·克洛茨、 安吉拉·泽贝尔、 安德里亚·勒曼,你们将在狱中服刑,刑期为四年三个月。
  罗尔、 玛尔特、 迪特尔和其他学生低头看着宣判的场面。 迈克尔潸然泪下。
  法官:汉娜·施密茨,鉴于你自己的供词和你特殊的角色,你的罪行就是另一种性质了。本庭判处被告施密茨终身监禁。
  汉娜毫无表情,没有反应。 然后她转身看向楼座。
  
  外景,法庭,白天
  迈克尔穿过成群的照相机和新闻记者走开了。
  
  内景,火车,白天
  迈克尔坐在火车上沉思。年轻的迈克尔变成年长的迈克尔。
  
  内景,火车,白天
  1976年。 迈克尔坐在茱莉亚身旁。 迈克尔三十二岁,茱莉亚是一个快乐的四岁小姑娘。 她穿着外套。 乡野风光一掠而过。
  茱莉亚:我们要去哪里?
  迈克尔:我说过:等我们到了那里我就告诉你。 你对我说过你喜欢惊喜。
  茱莉亚:我喜欢惊喜。
  
  外景,鲜花街,白天
  迈克尔与茱莉亚走向旧居。他四下打量,十八年前他生病时汉娜送他回家的记忆依然鲜明。 物是人非。
  
  内景,餐厅,伯格家的公寓,白天
  三个人坐在餐桌旁用餐,吃一只小小的烤鸡。
  迈克尔:她长大了,是不是?
  卡拉:我说不好。 我好久没有见过她了,迈克尔,这我怎么能看出来?
  迈克尔:是我不好。 我们不应该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过来。
  茱莉亚:爸爸,她为什么生气了?
  迈克尔不由莞尔。就连卡拉也露出笑意。
  迈克尔:恐怕我有坏消息要告诉你。
  茱莉亚已经知道了。 我们告诉她了。 格特鲁德和我要离婚了。
  茱莉亚:爸爸要住在他自己的房子里。
  卡拉:你没回来参加爸爸的葬礼,却专门回来告诉我这件事?
  迈克尔:你知道,重回这座城镇对我来说不是一件容易事。
  卡拉:你过去真的那么不快乐吗?
  迈克尔:我没有这么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
  卡拉:那以后怎么办?
  卡拉严厉地看着他。
  迈克尔:你不必为格特鲁德担心。 我会照顾她。 无论如何,我们要面对现实。
  她已经是国家公诉人了,她的收入比我高得多。
  卡拉:迈克尔,我不担心格特鲁德。
  我担心的是你。
  
  内景,火车,晚上
  折腾了一天,累得筋疲力尽的茱莉亚睡在迈克尔怀里。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充满慈爱。
  
  外景,肖恩伯格,柏林,夜
  一条车水马龙的繁忙的柏林街道,在街道的另一侧,迈克尔牵着茱莉亚的手,他是一个慈父,领着她过马路。
  
  内景,楼梯平台,格特鲁德的公寓,柏林,夜
  格特鲁德来到门口,她一副精明能干的知识女性模样,比迈克尔年纪大一点儿,身材瘦削,穿着宽松长裤和衬衫。
  迈克尔与茱莉亚站在门外。
  茱莉亚:你好,妈妈。
  格特鲁德:你好,漂亮宝贝。
  格特鲁德俯身抱起茱莉亚,亲吻她。
  迈克尔逗留在楼梯上。
  格特鲁德:如果我不请你进来,你不会介意吧?
  迈克尔:一点儿都不介意。 实际上我还有许多事要做。
  似乎情况并非如此。他依然站着不动。
  迈克尔:我带她去看了看我成长的地方。
  格特鲁德:你去了西边?上帝,真够远的。
  茱莉亚:我们去看望了奶奶。
  格特鲁德:哦。 爸爸带你去看望卡拉了,是不是?
  茱莉亚:她很奇怪。
  格特鲁德:好了,我们去看看电视上演什么。
  格特鲁德把晚餐端给茱莉亚,把她安顿在电视前。 然后回到迈克尔身边。
  格特鲁德:我敢说她很奇怪。
  迈克尔:没错。
  格特鲁德:她一直很奇怪。 你究竟为什么决定这么做?
  迈克尔:我不知道。 一时冲动。
  格特鲁德什么也没说。
  迈克尔:我想,说实话,我们去那里,是因为我想重建感情。
  格特鲁德:跟你母亲?你成功了吗?
  他们都笑了。
  迈克尔:你还好吧?
  他碰碰她的胳膊。
  格特鲁德:迈克尔,你应该是个聪明人。 你难道不知道,如果你不愿意付出感情,你就很难收获感情。
  格特鲁德语气平静,没有责难之意。
  格特鲁德:跟茱莉亚说再见吧。
  茱莉亚:再见,爸爸。
  迈克尔转身向她说再见。
  
  内景,迈克尔的公寓,克洛兹堡,夜
  迈克尔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房间寂静得古怪。 他走向书柜。 他的手指在书脊上掠过,就像汉娜曾经做过的那样。 他拿出一本平装本《奥德赛》。 盯着书籍看70世界电影 WORLD CINEMA了片刻,然后开始对自己朗读。
  迈克尔: “告诉我,缪斯,那位聪颖敏睿的凡人的经历。在攻破神圣的特洛伊城堡后,浪迹四方。 他见过许多种族的城国,领略了他们的见识。心忍着许多痛苦,挣扎在浩淼的大洋,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使伙伴们得以还乡……”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
  
  内景,汉娜的囚室,黎明
  汉娜在囚室里叠毛毯。 她五十三岁。
  面貌呈现出一种新的严厉与成熟。她的囚室很现代化,但是没有任何装饰。
  
  内景,监狱,走廊,白天
  一个看守沿着走廊走来,边走边喊:“邮件。” 她探身告诉汉娜有邮件。 汉娜显然很惊讶。
  
  内景,邮件室,监狱,白天
  汉娜向邮件室报告,领到了一个大邮包,她被告知可以打开。 里面是一大堆录音带和一台录音机。
  
  内景,囚室,白天
  汉娜打开盒子,拿出录音带。
  
  内景,迈克尔的公寓,晚上
  迈克尔拿出一台录音机。
  
  内景,囚室,白天
  汉娜在囚室里拿出那台录音机。
  
  内景,迈克尔的公寓,晚上
  迈克尔手持麦克风。
  迈克尔:测试。 测试。 一 ——二——三。

内景,迈克尔的公寓,晚上
  迈克尔按下录音键,对着机器讲话。
  迈克尔:《奥德赛》。 作者:荷马。“告诉我,缪斯,那位聪颖敏睿的凡人的经历。 在攻破神圣的特洛伊城堡后,浪迹四方。 他见过许多种族的城国,领略了他们的见识。 心忍着许多痛苦,挣扎在浩淼的大洋,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使伙伴们得以还乡……”
  
  内景,迈克尔的公寓,夜
  晚些时候。 迈克尔穿着短裤和T恤衫踱来踱去,手拿麦克风,继续朗读。
  迈克尔:“可耻啊——我说!凡人责怪我等众神,说我们给了他们苦难……”
  
  内景,卧室,夜
  半夜。 迈克尔躺着,继续朗读。
  迈克尔: “你是谁?来自何方?你的城市?你的父母?我惊奇不已——你饮了我的迷药,却没有昏昏然……”
  
  内景,起居室,白天
  迈克尔拿起一盒录音带,装进一个白盒子里。 他在盒子一侧写上 “《奥德赛》6” ,然后抬手把盒子放在架子上分别标有 “《奥德赛》 1、 2、 3、 4、 5” 的盒子旁边。 他又拿出一个小笔记本,在一份手写的清单上记下了新录音带的内容。
  
  内景,囚室,夜
  黑暗中,汉娜躺在床上。
  迈克尔的声音: “宙斯,这雷电之神,痛恨阿特柔斯的家族,意欲复仇——他最信任的武器,是女人邪恶的诡计……”
  听着他的朗读,汉娜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内景&外景,蒙太奇,白天与夜晚
  迈克尔朗读和汉娜聆听的一组蒙太奇镜头。 迈克尔朗读不同的书籍。 他生动而投入地朗读。 有海明威的《老人与海》的片段、 施尼茨勒的 《阿纳托尔》 的片段、茨威格的《昨日的世界》 的片段、 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 的片段。 迈克尔为自己的朗读而激情洋溢。汉娜从邮件室领取录音带,整理她的搁架——她的图书室日益扩大。
  
  内景,囚室,夜
  汉娜躺在床上聆听一盘新录音带。
  迈克尔:《带哈巴狗的女人》。作者:安东·契诃夫。“话题是散步场所出现了一张新面孔,一个带着哈巴狗的女人……”
  
  外景,活动场所,监狱,白天
  汉娜与其他囚犯一起依次绕圈。 突然她停下脚步,脑海里萌生了一个念头。
  
  内景,监狱图书馆,白天
  图书馆紧挨着邮件室。汉娜走过邮件室,来到图书馆的服务台前。
  汉娜:我想借一本书。
  图书管理员:什么书?
  汉娜:你们有没有《带哈巴狗的女人》 ?
  图书管理员:你叫什么名字?
  汉娜:汉娜· 施密茨。
  图书管理员起身取书。汉娜站在原地等候,目光投向一摞摞的书籍,第一次看到了某种可能性。
  
  内景,囚室,白天
  汉娜回到了囚室。她放下一个新的邮包和一本书。 她把邮包放到一边,翻开书。 她把录音机里的磁带倒回开头。
  迈克尔的声音:《带哈巴狗的女人》。
  作者:安东· 契诃夫。“话题是……”
  她关上录音机。 她的手指在书名 《带哈巴狗的女人》 上面划过。 她拿下一个饰有图案的茶叶罐,从里面摸出一支铅笔。
  她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朗读第一个单词。
  
  内景,囚室,夜
  汉娜在埋头用功。把书中出现的这个单词都圈出来。 书上画满了标记。
  
  外景&内景,迈克尔的公寓,晚上
  1981年。迈克尔从克洛兹堡繁忙的街道上走来。 他三十七岁了。 他走进自己的公寓楼。 打开门:这处公寓已经住了很久了。 他拿起邮件翻阅,看到其中有一封信,笔迹似乎出自孩童之手。 迈克尔皱起眉,拆开信封,抽出一张纸。
  
  内景,迈克尔的公寓,晚上
  迈克尔拿着一封信。他低头看着内容: “谢谢你的新邮包,孩子,我很喜欢。”
  他盯着信,然后把信放下,晕头转向地退了一步。
  
  内景,囚室,白天
  汉娜站在囚室里。 她收到了新邮包。
  她激动地打开邮包。 拿出录音带。 搜寻信件。 没有信件。 她翻来覆去地看包装纸,依然一无所获。 她站在那里,神色凄楚。
  
  内景,囚室,监狱,夜,蒙太奇
  汉娜在努力写信——每封信只有一72世界电影 WORLD CINEMA句话。 钢笔在纸上吃力地移动。 首先是:“我想听更多的浪漫故事,而不是探险小说。”
  其次:“我不明白卡夫卡在讲什么。”
  
  内景,迈克尔的公寓,卧室,夜
  迈克尔继续对着录音机为她朗读。
  
  内景,囚室,监狱,夜,蒙太奇
  汉娜还在写信。
  “你还喜欢狄更斯吗?”
  最后是练了又练的一句话,写了许多遍:“你收到我的信了吗?给我写信,孩子。”
  
  内景,书房,迈克尔的公寓,白天
  迈克尔在读最近一封来自汉娜的信件。 他看着信。“你收到我的信了吗?给我写信,孩子。” 迈克尔打开地上文件柜的一个抽屉。 里面是一叠她的来信。 他把最近的一封放在那叠信上面,关上抽屉。
  
  内景,囚室,监狱,白天
  汉娜站在窗户旁,神情绝望。
  
  内景,迈克尔的公寓,克洛兹堡,白天
  1988年。 迈克尔四十四岁。 他坐在书桌旁,手持电话,面前是一张打印的信函。
  布莱纳女士(电话里的声音):您是迈克尔· 伯格吗?
  迈克尔的声音:是的。
  布莱纳女士(电话里的声音):您收到我的信了吗?
  迈克尔:收到了。
  布莱纳女士(电话里的声音):如我所说,汉娜· 施密茨很快就会被释放。
  迈克尔的手指在信函上滑动。
  
  内景,布莱纳的办公室,监狱,白天
  布莱纳女士的办公室简单而现代化,她坐在办公桌前。
  布莱纳女士:汉娜在监狱里待了二十多年。 她无亲无故,您是唯一跟她联系的人。 据我所知,您没来探望过她。
  
  内景,迈克尔的公寓,克洛兹堡,白天
  迈克尔坐在桌旁,身体僵直。
  迈克尔:是的,我没去过。
  
  内景,布莱纳的办公室,白天
  布莱纳女士:她出狱后,会需要一份工作。 会需要一个住处。 你无法想象现代社会将令她多么恐惧。
  沉默。
  迈克尔:唔,我还在听着。
  
  内景,迈克尔的公寓,克洛兹堡,白天
  布莱纳女士:我没有其他人可以请托。 如果您不对她负起责任,汉娜压根儿就没有未来。
  迈克尔:您很仁慈。 谢谢您让我知道这一切。
  迈克尔放下听筒。他看起来仿佛刚刚接受判决。 他站起身,盯着墙壁,墙边摞着所有他朗读过的书籍。 他走上阳台。
  
  外景&内景,迈克尔的公寓,克洛兹堡,白天
  迈克尔站在阳台上俯瞰柏林。
  
  外景,监狱,白天
  迈克尔沿着监狱外墙边的道路走来,然后走到小窗口去登记。
  
  外景,监狱院子,白天
  迈克尔在一处狭小的装有隔栏的等候区等待。 布莱纳女士穿过院子,打开大73世界电影 WORLD CINEMA门,让他进来。
  布莱纳女士:您是迈克尔· 伯格?
  迈克尔:是的。
  布莱纳女士:我是路易莎·布莱纳。
  我们本来期望您能早点儿来的。
  
  内景& 外景,楼梯和走廊,监狱,白天
  布莱纳女士引着迈克尔拾级而上,走向监狱的餐厅。他们从看守和囚犯身旁经过。
  布莱纳女士:我应该警告您: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汉娜一直情绪稳定。她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但是近几年来她有些不同了。 有点儿自暴自弃。
  
  内景,餐厅,监狱,白天
  布莱纳女士引着迈克尔走进餐厅。
  布莱纳女士:她们在餐厅里。 刚刚吃完午饭。
  迈克尔看到一个老妇人坐在餐桌旁。 蓝色的裙子紧箍着臃肿的身体。 她的头发是灰色的。 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但是没有读。 几个囚犯正在吃最后几口午饭。
  迈克尔呆了片刻才意识到这个老妇人就是汉娜。此时汉娜也意识到有人在看自己。 她转身张望。 面庞立刻焕发出光彩。迈克尔报以微笑,但是他向她走近时,他留意观察她探询般的表情,看到神采从她眼睛里消失,仿佛她对他感到失望。 他坐到她对面。 她疲倦地微微一笑。
  汉娜:你长大了,孩子。
  她握住他的手。 长时间的沉默,迈克尔想不出任何话可说。 他抽回手。
  迈克尔:我有一个朋友是裁缝。 他给我做西装。 他会给你一份工作。 我已经给你找到了住的地方。 很不错。 很小,但是很不错。 我想你会喜欢那个地方的。
  汉娜:谢谢你。
  又是片刻的沉默。
  迈克尔:有各种各样的社交项目和文化活动,我可以帮你报名。 还有一个公共图书馆近在咫尺。
  汉娜微微点头。
  迈克尔:你读了很多书?
  汉娜:我更喜欢听人朗读。
  短暂的沉默。
  汉娜:现在结束了,是吗?
  迈克尔没有回答。
  汉娜:你结婚了吗?
  迈克尔:结婚了。 是的,我结婚了。 我们有一个女儿。我见女儿的次数不像我期望的那么多。 我希望经常看到她。
  少顷,他承认了。
  迈克尔:这场婚姻没有持续下去。
  沉默。
  迈克尔:你有没有花很多时间来回想往事?
  汉娜:你是指,跟你在一起的往事?
  迈克尔:不,不,不是指我。
  汉娜:在审判之前,我从未回想往事。 我没有必要这么做。
  迈克尔:那现在呢?你现在有什么感74世界电影 WORLD CINEMA受?
  汉娜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仿佛在探究。
  汉娜:我怎么想并不重要。 我有什么感受也不重要。 死去的人不能复活。
  沉默。
  迈克尔:我不知道你学到了什么。
  汉娜:我学到了,孩子。 我学到了阅读。
  迈克尔注视着她,心灰意冷。
  迈克尔:我下周来接你,好吗?
  汉娜:这样安排很好。
  迈克尔:那好。 是悄悄地来,还是热闹一下?
  汉娜:悄悄地。
  迈克尔:好的。 悄悄地。
  他们彼此对视。 其他囚犯已经离开。
  他们站起来。她的目光再次浏览他的面庞,探究他的想法。 他拥抱她,有点尴尬。
  汉娜:保重,孩子。
  迈克尔:你也保重。
  他们并肩走出来,走向大门。 借着道别的机会,她握住他的手。
  迈克尔:下周见。
  她伸直胳膊,然后放了手。 消失在餐厅里面。 迈克尔独自向前走去。
  
  外景,监狱,晚上
  迈克尔从大门出来。 他驻足片刻,环顾茫茫夜色。 迈克尔走向他的车。
  
  内景,汉娜的房间,晚上
  房间很简朴,一侧是卧室,一侧是浴室。 摆放着简单实用的家具。 迈克尔忙碌了一天。他把一幅画挂在书桌前——是风景画,令人联想起他们骑车旅行过的地方。 画挂好了。 他环视房间,颇为满意。
  
  内景,囚室,黎明
  汉娜躺在床上,衣着整齐。她站起身,从架子上拿下一些书。 她把书一本接一本地摞在桌子上。 然后她脱掉鞋子。 她站起来爬上书堆。 她的赤脚踩在书堆上。
  她伸出手去。
  
  外景& 内景,监狱,白天
  迈克尔从车里出来。他捧着一大束鲜花,走向监狱。 他向待在一间现代化的办公室里的看守探过身去。
  
  内景,监狱,白天
  从走廊的另一端,可以看到迈克尔坐在长凳上。布莱纳女士从她的办公室里出来,对他耳语了几句。迈克尔点点头,脸色苍白。
  
  内景,走廊和囚室,监狱,白天
  两人一起穿过走廊,停在囚室敞开的门前。 尸体已经被搬走了。 书籍还在地板上。 迈克尔走进去。 一张没铺桌布的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一个壁柜,门后角落里是马桶。放着书籍的搁架,一个闹钟,一个玩具熊,两个杯子,速溶咖啡,茶叶罐。
  迈克尔:她没有收拾行李。 她压根儿就没打算离开。
  布莱纳女士赞同地看着他。迈克尔看看低处的两层架子,上面摆放着录音带和录音机。
  床上方贴着一些剪报和从杂志上撕下的图片,是草地、 山坡、 牧场、 樱桃树。
  有一张格外醒目:浓艳的秋色。 迈克尔跪在床边看剪报,有名言、 文章、 食谱,甚至还有汉娜用幼稚的笔迹写下的话。其中一句是: “春天让它蓝色的旗帜在空中飞扬。” 然后他看到一张新闻照片:年轻的75世界电影 WORLD CINEMA迈克尔·伯格从校长手里领奖。 大标题是“迈克尔· 伯格荣获学校文学奖”。
  布莱纳女士伸手去拿架子上的茶叶罐。 她坐到床边的迈克尔身旁,从她的套装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着的纸片。
  布莱纳女士:她给我留了一封短信,算是遗嘱吧。 我读一下与你有关的部分。
  迈克尔看着纸片上吃力的字迹。
  布莱纳女士: “在旧茶叶罐里有钱。
  把钱交给迈克尔·伯格。让他把这些钱,连同银行里的七千马克,寄给那个写书的女儿。 钱是给她的。 让她决定怎么花这笔钱。 告诉迈克尔我向他问好。 告诉他继续他的生活。”
  布莱纳女士看着他。
  布莱纳女士:您想见见她吗?
  迈克尔摇摇头。
  
  外景,桥梁,曼哈顿,白天
  迈克尔乘坐出租车驶入曼哈顿。 人们熟悉的天际线。
  
  外景,第五大道,白天
  迈克尔乘坐的出租车行驶在第五大道上。 在一处昂贵的公寓楼外停了下来。
  迈克尔下车,走进公寓楼。 曼哈顿的天际线在他身后展开。
  
  内景,起居室,伊拉娜的公寓,白天
  一间美轮美奂的起居室,到处陈设着高雅昂贵的艺术品。 迈克尔脱下外套。
  伊拉娜·马瑟出现了,她举止优雅,衣着考究——体现了繁华的纽约的精神。 她现在是五十岁出头。
  迈克尔:您是马瑟女士?
  伊拉娜:是的。 您想必就是迈克尔·伯格。 我正等着您呢。 请您务必告诉我:您究竟为什么来美国?
  迈克尔:我早就来了。 我在波士顿有个会议。
  伊拉娜:您是位律师?
  迈克尔:是的。
  伊拉娜:您的信触动了我,但是我不敢说我彻底弄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您出席了那次审判?
  迈克尔:是的。 大约二十年前。 我是一个学法律的学生。 我清楚地记得您,也清楚地记得您的母亲。
  伊拉娜:我妈妈死在以色列了——
  多年以前就去世了。
  迈克尔:我很遗憾。
  迈克尔踌躇片刻。
  伊拉娜:请继续讲。
  迈克尔:也许您已经听说了,汉娜·施密茨刚刚去世。 她是自杀的。
  伊拉娜摇头。
  伊拉娜:她是您的朋友?
  迈克尔:算是吧。 事情其实很简单。
  汉娜有大半辈子时间是文盲。
  伊拉娜:这是对她行为的解释吗?
  迈克尔:不是。
  伊拉娜:或者是开脱的理由吗?
  迈克尔摇头。
  迈克尔:不,不,她在监狱里自学了识字。 我给她寄录音带。 她一直喜欢听人朗读。
  伊拉娜微微动了动。
  伊拉娜:您为什么一开始不肯对我开诚布公呢?至少现在应该说实话吧。 您跟她的友谊是什么性质的?
  迈克尔:我年轻时跟她有过一段恋情。
  伊拉娜盯着他看了片刻。
  伊拉娜:我不确定我能否帮您,伯格先生。 或者不如说,即使我能够帮您,我也不愿意帮您。
  迈克尔:我跟她来往时还不满十六岁。 恋情仅仅持续了一个夏天。 不过……
  伊拉娜:不过什么?
  迈克尔只是看着她。
  伊拉娜:我明白了。 汉娜·施密茨有没有意识到她对您的生活产生的影响?
  迈克尔盯着她,这是第一次有人理解他。
  迈克尔:她对其他人的所作所为要恶劣得多。 我从未告诉别人。
  伊拉娜:人们总是问我在集中营学到了什么。 但是集中营不是治疗所。 你以为集中营是什么地方?大学?我们不是去那里上学的。 我深知这一点。
  伊拉娜看着他,神情冰冷。
  伊拉娜:您有什么请求?原谅她?还是您仅仅想让自己好受一点儿?我的建议是,如果您想宣泄情感,去剧院。 请吧。
  去读文学作品。不要去集中营。从集中营里您会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
  伊拉娜毫不留情地看着他。
  迈克尔:她想……她想把她的钱留给您。 我带来了。
  伊拉娜:留钱做什么?
  迈克尔:您觉得怎么合适就怎么用。
  迈克尔伸手去拿公文包。他取出那个浅紫色的茶叶罐,放在伊拉娜面前的桌子上。
  迈克尔:在这里。
  伊拉娜拿起茶叶罐。
  伊拉娜:当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我拿一个茶叶罐当百宝箱。跟这个不太一样。 上面印着西里尔字母。 我把它带进了集中营,但是被偷走了。
  迈克尔:里面有什么?
  伊拉娜:哦,多愁善感的小玩意儿。
  我养的狗的毛发。父亲带我去看的几场歌剧的票根。不是因为里面的东西被偷的。 是茶叶罐本身有价值,你可以拿它派许多用场。
  她坐了片刻,回过神来,手还放在茶叶罐上。
  伊拉娜:我拿这些钱没有用。 如果我把钱捐赠给任何有关犹太人大屠杀的组织,我会觉得像是赦免。 我既不愿意这样做,也没有资格这样做。
  迈克尔微微颔首。
  迈克尔:我想也许可以是一个鼓励扫盲的团体。
  伊拉娜:很好。
  迈克尔:您是否知道这样的犹太人团体?
  伊拉娜:如果没有这样的团体,我反而觉得奇怪。任何名目下都有一个犹太人团体。只不过文盲对于犹太人来说不是什么典型问题。
  她隐隐显出笑意。
  伊拉娜:您为什么不去找找?把钱给77世界电影 WORLD CINEMA他们。
  迈克尔:我能以汉娜的名义捐赠吗?
  伊拉娜:只要您觉得合适就行。
  伊拉娜微微一笑,按住茶叶罐。
  伊拉娜:我把茶叶罐留下。
  
  内景,伊拉娜的公寓,白天
  伊拉娜站在窗边俯视下面的街道。
  迈克尔迈步走开。 她手里拿着茶叶罐。 他走出视线。 她转身走进卧室。 梳妆台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和她妈妈在战前德国的合影。 她把茶叶罐放在相片旁边。
  
  内景&外景,汽车,白天
  1995年。迈克尔驾驶着一辆大型梅赛德斯,载着茱莉亚在乡间道路上飞驰。
  他紧张而缄默。茱莉亚向侧面瞟了他一眼,但是他没有反应。
  茱莉亚:我们去哪儿?
  迈克尔:我以为你喜欢惊喜。
  茱莉亚:是的。 我的确喜欢惊喜。
  
  外景,乡间,白天
  他们停在一座教堂外面。是多年以前他和汉娜骑车经过的地方。迈克尔和茱莉亚下车,走向教堂一侧的墓地。
  
  外景,公墓,白天
  迈克尔和茱莉亚站在一座荒凉的坟墓前。 在这里,整座公墓一览无余。 迈克尔俯身拂开枝叶,露出一块简单的石头墓碑:汉娜·施密茨 1923—1988。 茱莉亚看着墓碑,读出上面的名字。
  茱莉亚:汉娜· 施密茨。
  茱莉亚等了片刻。
  茱莉亚:她是谁?
  迈克尔: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 这就是我们来这儿的原因。
  茱莉亚看着墓碑,等他讲述。 迈克尔盯着墓碑看了一会儿,仿佛无意讲下去。
  茱莉亚:那就告诉我吧。
  过了一会儿,他们转身开始漫步。 迈克尔开口了,讲述这个故事。
  迈克尔:那时我十五岁。我放学回家。 我生病了……
  他们走在林间。
  淡出成全黑。
  (完)